不合時宜地敲門聲，打斷了正聚精會神看錄像帶的關青山。他急忙從一旁拿起遙控器，按下了暫停鍵，這才起身走到門前，將房門打開。

門外是司機薑寒，手裡端著一碗加了蛋的泡麪，麵無表情地說：“我煮了兩碗。從昨晚到現在，你一點東西冇吃，身體會壞掉的。”

開門之前，關青山還沉浸在對親生父親無儘地恨意種，此時看見眼前這碗熱騰騰地泡麪，心裡竟升起一股暖流。見薑寒眼神中帶著期待，他伸手接過泡麪，從嗓子眼裡蹦出一句“謝謝”……

“你繼續。”薑寒滿意地朝廚房走去。

再次關上門，坐到地上，將泡麪放到一旁，繼續看錄像。錄像裡的王大柱，頭時而看向左邊，時而看向右邊，思慮地說：“我那兒子，村裡人都說跟我不像。跟我不像，那還是我兒子嗎？”

“誰也受不了兒子不是自己的這件事，任何人都會崩潰。”那個聲音柔和了許多：“我很同情你。不過你為什麼不連自己兒子也砍了……”

關青山不免猜想，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他為什麼能進精神病院，能見到王大柱，還能單獨與其對話？

“你以為我不想？”王大柱再次看向DV方向，同時也看向了電視機外的關青山：“那婊子被砍傷，拚命地爬向了我兒子，伸手將他拉到自己身下，死死抱著，用整個身體將他裹在身體裡。我一刀一刀砍向她，可她就是不鬆開。”

記憶在王大柱的描述下，逐漸變得清晰。關青山回憶起母親那雙血手，三歲的他麵對那血手冇有恐懼，隨後他也抬起胳膊，伸出小手迎向母親。當母親碰觸到關青山時，一把抓住了他手腕，緊接著嘶吼著用了最後的力氣，硬生生將關青山拽到了跟前，用整個身子將他護住。

成長的路上，關青山每每夢見沾滿鮮血的手，以及那張臉，都會被嚇醒。他一直把這個畫麵當成了噩夢，揮之不散的噩夢。

如今才知，這並非噩夢，而是一個母親在臨死前對兒子最後的守護。一股暖流順著眼角滑落，劃過臉頰最後滴落到手背上。

也許母親是有活路的，當王大柱第一刀砍向母親，她如果選擇跑出院子，跑到外麵呼救，左鄰右舍會救了她。可是作為母親，她第一反應是獨自在屋裡的孩子。關青山的命，應也斷送在三歲時，是母親化身成鎧甲，為他強行續了命……

關青山用衣袖擦掉眼淚，再次看向電視時，電視裡的畫麵已推到了離王大柱很近的地方。整個畫麵裡隻有王大柱那張慘白的臉。

“你想不想知道，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你兒子？”那個讓人厭惡的聲音再次響起。

王大柱瞪著雙眼，先是驚訝，隨後是興奮，他使勁兒點了點頭：“你要幫我嗎？”

“他如果是你親生兒子，是你賦予了他生命，他血液裡流淌著你的血。”那個聲音離DV很近，聲音清晰無比：“所以他會跟你一樣，變得嗜血，變得無法自控，最後被關在這裡飽受折磨，生不如死。”

“不要。”王大柱聽見這些話，似乎清醒了些：“不要，他不可以來這兒。”

“難道你不想見他？”那個聲音像是在挑逗一條狗：“你們可以在這兒父子相見，那是多溫馨的畫麵。”

王大柱嘿嘿一笑，殘缺的牙齒讓笑容略顯詭異：“他會變成跟我一樣的人，過來與我相見。我期待著這一天。”

在現場，王大柱是對著一部冰冷的DV說這句話，而此時，他的眼睛正透過DV，盯著關青山。

跨越時間、空間、維度的對視，徹底擊碎了此時的關青山，他感受到了隱藏在基因裡的那個惡魔，正試圖穿過地獄之門，侵占他的身體。

“他會變成跟我一樣的人。”這個聲音分裂成無數個音軌在耳邊迴盪，父親那詭異的笑容占滿了關青山大腦，讓他痛不欲生。他捂住雙耳，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用僅剩的理智與惡魔博弈著。

“青山，青山，你會冇事的吧？”在耳邊迴盪的無數個音軌中，有個特彆的聲音摻入其中。那聲音焦急中帶著擔憂：“我在這兒，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的胸口不斷被人按壓著，乾巴巴的嘴唇感受到了濕潤，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順著鼻子鑽進大腦，驅散掉了王大柱那詭異的笑容，惡魔漸漸敗下陣去，伴隨著地獄之門再次關閉，關青山使勁兒吸了口氣，猛的睜開雙眼。

屋內燈光昏暗，很快一張臉映入眼簾。

關青山不知發生了什麼，他一臉茫然，有氣無力地詢問：“馮璐璐，你……怎麼在這兒？”

馮璐璐似乎也嚇壞了，額頭上佈滿汗珠。見他醒來才長舒了口氣，癱軟地坐到地上：“薑先生，麻煩你拿杯水過來。”

站在門前的薑寒聽後，走了出去，再次進來時手裡端著個水杯。馮璐璐扶著關青山坐起身，將水杯遞給他：“先喝口水。”

“剛纔你突然不斷嚎叫，不受控製的到處亂蹬，好似發了瘋。我不知該怎麼辦，就拿了你手機，通訊錄裡有個特殊備註，我想應該是你信任的人，就打了過去。”司機薑寒解釋道：“璐璐小姐趕緊就打車過來，還好有她。”

不斷嚎叫、到處亂蹬……關青山根本不記得這些，他視線看向了先前薑寒煮給他的方便麪，此時已經散落一地：“抱歉，浪費了你一番心意。”

“冇事冇事，我在煮一碗。”薑寒收拾了散落在地上的泡麪，緊接著又跑去廚房。

電視上是無數個雪花，他放下水杯，吃力地站起身走到錄像機前，將裡麵的錄像帶拿了出來，這纔回頭對馮璐璐說“謝謝。”

“你剛纔的樣子，真是嚇壞我了。”馮璐璐起身坐到沙發上，盯著眼前的關青山：“到底發生了什麼，能將你折磨成如此摸樣。”

馮璐璐的聲音，能穿過無數音軌，她散發出的體香，能擊退即將占據關青山身體的惡魔。或許她能成為惡魔的剋星，隻要有她在，惡魔可能就無法現身。這樣想著，關青山剛要開口，可話到喉嚨處，卻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突然覺得這個想法太過於自私了，同時他也不想讓馮璐璐如母親那般結局。或許王大柱當年，也覺得母親能夠壓製住他體內的惡魔：“我……冇事。隻是最近有些累了而已，睡一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