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反複
夜色如墨,朔風在宮闕間穿梭怒號,發出尖厲的嗚咽,如同萬千厲鬼在冰冷的琉璃瓦上刮擦。昭陽宮內殿,縱然是價值千金的銀骨炭在獸麵銅爐內熊熊燃燒,也驅不散那沉沉壓下的陰寒與凝滯。皇帝的病勢如同這疾風驟變的天氣,白日裏還勉力支撐著禦書房堆積如山的奏疏,入夜後便如摧枯拉朽般洶湧反撲。
猛藥灌下,禦醫鬢角汗濕,手指微顫,可那駭人的高熱卻像被風暴掀起的怒海,一波蓋過一波,非但不見消退,反而在年輕帝王緊繃的身體裏更添蠻橫。蕭徹的神誌早已燒得混沌一片,俊朗而年輕的臉龐因高熱呈現出極不自然的潮紅,雙頰深陷,緊鎖的眉頭痛苦地糾纏著,薄唇幹裂泛白,溢位模糊不清、帶著灼熱氣息的囈語,內容破碎,像是溺水者在絕望中揮舞手臂。
殿內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金碧輝煌的梁柱、華美的屏風都在這無形的壓力下褪色。內侍宮女屏息垂手,侍立在角落厚重的錦幔暗影中,宛如一尊尊失去生氣的木偶,每一次皇帝粗重破碎的喘息都讓他們不自覺地繃緊身體。空氣裏彌漫著濃重苦澀的藥味,混雜著龍涎香殘留的沉鬱,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病人肌骨深處散發的煎熬氣息。
沉重的殿門被推開一道縫隙,裹挾著刺骨寒氣的風瞬間湧入又被門帷急切地鎖住。楚明昭帶著一身初冬的凜冽匆忙而來,秀麗的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如同殿外被寒風吹皺的月色。她一身素雅的宮裝,步履雖快卻不失端莊,行至那架雕飾著繁複龍紋、卻因為其上躺著的病弱之人而顯得搖搖欲墜的紫檀木榻前。
榻上的蕭徹不過弱冠出頭,此刻卻像個被無形巨力撕扯的脆弱軀殼。高熱吞噬著他的清明和屬於年輕帝王的銳氣,那張平時帶著疏離冷峻、眉宇飛揚的麵龐,如今布滿汗水與扭曲的痛苦,緊抿的唇縫中溢位斷續呻吟,汗水濡濕了貼在他頸側的明黃寢衣,勾勒出線條分明的喉結和鎖骨輪廓,在急促起伏的胸膛上投下動蕩的陰影。
楚明昭凝視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年輕卻飽受折磨。心底彷彿打翻了五味瓶。十六歲入宮,她早已在波譎雲詭的宮廷中習得將心緒層層包裹。理智清晰地警告:此刻留下,隻會讓冰冷的現實與未來的牽絆糾纏得更深。他們之間的路,從來荊棘密佈。可腳步卻像生了根,在聽聞內監急報他高燒不退、藥石罔效時,心底驟然生出的那絲恐慌讓她無法轉身離開。這矛盾的撕扯讓她指尖冰冷,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銀線滾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殿內炭火燒得熾熱,幾乎令人喘不過氣。唯有那一聲聲破碎的呻吟,刺破這虛熱的死寂。
“……水……”一聲模糊、嘶啞如砂礫摩擦的渴求,從那幹裂的唇間艱難地擠出。
楚明昭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接過了宮女慌忙遞上的溫玉杯和浸潤了溫水的素絹。她微傾下身子,年輕纖細的腰肢曲線隱在宮裝之下。她小心翼翼地,用細軟的絹帕一角,極其輕柔地、一次次點蘸溫熱的清水,塗抹在他那因高熱而幹裂甚至滲出血絲的唇瓣上。她的指尖冰涼柔嫩,像初春帶露的新芽。在為潤濕動作之間,冰涼的指尖無可避免地、極為短暫地擦過了他高熱滾燙如同烙鐵般的顴骨肌膚。
隻是這極輕微的溫差觸碰,便讓昏沉的蕭徹痛苦地蹙緊了英挺的眉頭,喉嚨裏溢位更顯痛苦的嗚咽,年輕有力的頸項肌肉瞬間繃緊,顯出淩厲的線條。
楚明昭心頭莫名一揪,指尖下意識地微微蜷縮,就想退開。
就在這刹那!
一隻滾燙得如同淬火精鐵的手,猛地從錦被中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她還未完全撤離的手腕!那力道極大,帶著垂死掙紮般的蠻橫和不甘,五指深陷進她細膩的肌膚裏,鉗製得她纖細的手腕骨生疼,瞬間動彈不得!
楚明昭驚愕抬眸,隻見蕭徹依然深陷在燒灼的煉獄裏,緊閉的雙眸中卻有大顆滾燙的淚珠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一顆顆砸落,迅速洇濕了龍枕上精緻的絲緞雲紋。他似乎在噩夢的深淵裏絕望地沉浮、抓尋,喉嚨裏滾動著清晰無比的嗚咽。那呼喚,不再是俯視眾生的“皇後”,更非冷漠疏離的“楚明昭”。破碎的音節清晰地在死寂的宮殿中叩擊著她的心髒:
“……阿蠻……別……別走……”
一聲接一聲,帶著孩童在最深沉的暗夜裏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恐懼、無助,和深入骨髓的絕望!
‘阿蠻!’
這兩個字如同平地驚雷,狠狠劈開了楚明昭塵封了十幾年的記憶屏障!劈得她神魂俱顫!那是多麽遙遠的暖色了——在她少不更事的歲月,隻有早逝的、慈愛的父親,和那位撫育她長大卻早已逝去多年的老乳母,才會這般憐惜地喚她!自踏入這座金雕玉砌的囚籠,成為大雍的皇後,‘楚明昭’三字便是她所有的體麵與枷鎖。‘阿蠻’?那帶著**暖氣的昵稱,早已被她親手埋進了歲月最深的墳墓裏,連棺槨都朽盡了!
蕭徹……他怎麽可能知道?!一個連她自己都遺忘的幽靈般的名字!
是那早已四散天涯、多半已化作塵煙的母族故人?……怎麽可能?十幾年風霜足夠湮滅所有不重要的痕跡!
她的思維瞬間凍結,血液似乎都凝滯成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唯有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掀起了驚濤駭浪,難以置信地、死死地釘在眼前這張年輕卻痛苦得脆弱不堪的臉上。這荒謬感讓她覺得不真實。
他緊攥她手腕的力道是如此真實而蠻橫,帶著青年男子的力量和他幾乎焚毀生命的灼熱!而那一聲聲從靈魂深處擠出的絕望呼喚,則像裹挾著雷霆的鼓槌,不再是敲打,而是猛烈地撞擊著她用心誌和冷漠、用無數次權衡和退避親手築起的心牆!那牆,厚實而堅固,曾抵禦過無數傾軋算計。
但就在這一刻,楚明昭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堵銅牆鐵壁的深處,竟被這猝不及防觸及的塵封往事,被這聲聲泣血的呼喚,硬生生地、撬開了一道細微到近乎不可察的裂縫!
有什麽東西……洶湧地、滾燙地、帶著翻天覆地的震驚和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甚至感到恐懼的隱秘悸動,正瘋狂地從那狹小的縫隙中奔湧而出!瞬間衝刷過她自以為早已幹涸枯死的冰冷心田!如同解凍的春洪!她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胸口悶脹得發慌。
手腕上那灼人的禁錮真實得無法逃避。她僵立榻邊,彷彿被這變故釘在了原地。身體明明感受到那恐怖的熱力彷彿要將她灼傷,心口卻像被注入了一股陌生的、溫熱的流體。
淚痕蜿蜒在那張年輕卻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水光閃爍,在搖曳的燭火下更添一分揪心的破碎感。楚明昭的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那抹水跡,心跳鼓譟在耳膜。鬼使神差地,她那一直垂在身側、同樣冰冷卻微微發顫的左手,竟慢慢地、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控製的遲疑,抬了起來,朝著他的臉龐靠近。
指尖懸停在那滾燙的淚痕上方幾寸,如同觸控一個易碎的夢,又像是在懼怕這突如其來的失控。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終於,在一聲微不可聞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歎息(或者妥協?)之後,那冰涼的指腹,帶著一種生澀到近乎笨拙的輕柔,小心翼翼地、極慢地拂過他眼角那片被淚水浸得發紅的潮濕肌膚。動作笨拙得像個初涉人世的少女,卻在觸及那份滾燙脆弱時,不由自主地放得極柔極輕,彷彿……生怕驚醒了這份帶著絕望依戀的夢境,又彷彿……隻是想拂去一個迷途太久、已然精疲力竭的孩子臉上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