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孩子
正值她與蕭徹關係最微妙的時刻,正值朝堂鬥爭白熱化之際...楚明昭突然一陣眩暈,差點打翻硯台。禦醫匆匆趕來,診脈後麵露喜色:"恭喜娘娘,這是喜脈啊!"
楚明昭怔住了。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
訊息傳到蕭徹耳中,皇帝當晚就擺駕昭陽宮。令人意外的是,他屏退左右,親自為楚明昭盛了一碗安胎湯。"為什麽?"她聲音發緊。蕭徹的手輕輕覆上她尚未顯懷的腹部:"因為朕突然想通了一件事——這江山,終究要傳給我們的孩子。與其你我鬥得兩敗俱傷,不如..."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共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昭陽宮,死寂。唯餘燭火在穿堂風的抽打下,於牆壁上投下扭曲狂舞的鬼影。空氣凝滯,厚重的藥草苦澀壓得人胸口發悶,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粗糲的砂子,提醒著榻上那人生命正以無可挽回之勢流逝。
“噗——”
蕭徹猛地側頭,一口猩紅噴濺在素錦被麵,那抹突然綻開的殷紅,刺目、滾燙,如一把燒紅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穿了楚明昭精心構築的所有心防。腦中嗡鳴炸響——龍脊峽漫天蔽日的箭雨、雪地上深可見骨翻卷的傷口、禦醫們垂首時噤若寒蟬的憂慮……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或是視作爭權籌碼的細微碎片,在這一刻瘋狂地串聯、匯聚、膨脹,最終在她心口轟然炸開一片冰冷的恐懼!
不假思索,她的手如鷹爪般猛然反扣,死死攥住了蕭徹覆在她腕上的那隻手。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冰涼,透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玉石碎裂般的脆意,細密的顫抖沿著他的指尖,一路傳到她緊繃的神經末梢。掌心下薄薄麵板包裹的脈絡,跳得那樣紊亂無力……這陌生的脆弱讓她指尖不受控製地痙攣。
“中毒?半年?”她喉嚨裏艱難擠出字句,聲音粗糲幹澀得厲害,像是在沙礫地上狠狠刮過,“你瞞住了整個朝堂……”她的目光死死釘在他灰敗的臉上,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戲謔的破綻,卻隻撞進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沉,“……包括我?”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燙的質疑和壓不住的恐慌。心口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緊,窒息般的痛楚蔓延開,混雜著滔天的憤怒與被欺騙的驚駭——以及,一絲她絕不願承認的恐懼。
蕭徹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拉動破敗的風箱,可嘴角竟扯出一抹近乎瘋狂的慘笑,直勾勾地盯著她:“是,包括你。”他的聲音像在砂紙上打磨過,嘶啞破碎,“楚明昭,朕說過,唯獨對你……”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強行打斷,他下頜繃緊,脖頸青筋暴起,強硬將喉頭翻湧的腥甜嚥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緩了口氣,才繼續道:“……朕輸不起。”
他吃力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中緊攥的、彷彿重於千鈞的帛書:“這詔書……咳咳……不是朕的仁慈……是……最後……無路可走的無奈之選。”他的眼神銳利如昔,卻承載著某種行將破碎的絕望,如同淬火的刀刃終於走到了崩刃的邊緣,深深鎖住她的眼眸,寸寸逼近她靈魂深處的堤防:“更是……對你最後的試探!”他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最後四個字,帶著孤注一擲的殘忍。
“你口口聲聲……要權,要鳳閣,要為天下女子開路……”蕭徹的呼吸更加急促,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千斤的重量,在死寂的宮室裏回蕩,“好!現在,朕給你更大的權柄!甚至……執掌……神武營五萬精銳!讓你能以皇後之尊,臨朝稱製!”他的目光穿透燭影,死死釘在她臉上,帶著將一切焚毀的決絕,“讓你……在朕嚥下這口氣之後……有能力護住我們的孩子,替朕……守住這……江山社稷!”
“嗬……”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氣,身體因劇烈的痛楚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眼神卻亮得可怕,帶著洞穿一切的力量,猛然向前傾近一分,熾熱的氣息裹挾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絲微甜的血腥味,撲打在楚明昭冰涼的臉頰和耳畔:“可你敢不敢接?!”
“接了……”他貼得更近,逼視她眼中的每一絲波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直剜心底:“你我之間,從此就隻剩……真刀真槍,**裸的合作!是彼此製衡,直到你我或這大雍朝綱耗盡最後一絲力氣……”他死死看著她的眼睛,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一種明知無望卻仍要不甘心地押上最後籌碼的瘋狂,“還是……”
他離她不過咫尺,殘燭的光搖曳在他蒼白失血的臉上,更顯出一種瀕臨破碎的俊美與瘋狂:“你對我……終究有那麽幾分……利用之外的……”他喘息著,吐出一個燙得灼人肺腑的字眼:“……‘不忍’?”
“嗡——”楚明昭隻覺得耳畔雷聲滾滾,心髒在腔子裏狂跳,擂鼓般的聲音幾乎要震碎她的理智。手中的詔書從未如此滾燙沉重,燙得她幾乎要脫手而出。調動五萬大軍的虎符、垂簾聽政的蓋世權柄……這是皇帝對皇後能予的最大信任,是帝王將整個王朝的存續都壓在一個女人肩上的賭注!這份孤注一擲的深情與重托,足以讓任何誓言忠誠的臣子肝腦塗地。
然而,這一切光芒萬丈的權力頂峰,其根基,竟是他隻有半年可活的冰冷宣判!他是在用自己僅存的生命,用這山河社稷的命運,用他們之間難以厘清的愛恨糾葛,甚至用那個尚在她腹中未曾謀麵的小生命,作為最終的籌碼,押在她那深不可測的心思天平之上!
冰涼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詔書帛麵細膩的紋理,那上麵硃砂禦印的璽痕殷紅得刺眼。每一個條款都是他精心佈下的棋局,每一道承諾背後都連著無形的鎖鏈。她強迫自己嚥下翻湧的血氣和滔天的怒火,強迫理智迅速回籠,迅速分析著這白紙黑字下的萬重機關。聲音出口,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極力壓抑卻仍泄露了一絲輕顫的銳利與嘲諷:
“好……好一個陛下!”楚明昭抬眼,眸中凝著深冬寒冰,“拿自己將死之軀做祭品,引我不得不登上你這艘註定傾覆的破船?此詔昭告天下,‘帝後情深’必將流芳千古!好一個感人肺腑的天家絕唱!”她的笑容冰冷,字字如針,“那麽,但凡我有半點異心,都將是萬死難辭其罪!背叛重病的‘情深’帝王?辜負托付江山的社稷?讓稚子失怙?……哈!好一個枷鎖!用你自己的‘情深’與‘將死’,鑄成最堅不可摧的道德囚籠!”
“是賭注,也是枷鎖。”蕭徹毫不避諱地承認,坦然得近乎殘酷。燭光跳動,映著他愈發慘白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眸子,亮得像燃盡了生命最後精魄的黑曜石,牢牢鎖住她,不肯漏過她臉上任何細微的動搖。“這些,朕都認。”他深吸著帶著血腥的藥氣,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目光卻沉重地、帶著某種洞悉一切的力量,沉沉轉向她尚平坦、緊束著腰封的小腹:“可是楚明昭……”
“你且……捫心自問,”他的聲音低下去,如同羽毛墜落深淵,卻帶著更深的、不容迴避的叩擊:“這錦繡河山,這萬千黎庶,還有……”他停頓,每一個音節都重若千鈞,清晰地砸在她靈魂最深處不願碰觸的地方,“……那個流淌著你我之血、正在你腹中生長的……‘我們’的孩子……”
“你真的……”他的目光收回,銳利地直刺入她的雙眼,帶著最後的審判意味:“……忍心,看它分崩離析,支離破碎?讓你的孩子……還未睜眼看一看這江山,就淪為……亂世流離之枯骨?”
“轟——”
“我們孩子”四個字,如同投入冰封死水中的隕石,在楚明昭已然翻滾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權力可以翻覆、生死可以勘破、謀算可以步步為營……可唯獨這個計劃外的、鮮活的、連線著骨血的生命,是她精密棋局裏最大的那個“意外”,是她此刻身體裏無法剝離的一部分,更是她心底最堅硬外殼下猝不及防露出的、無法否認的柔軟。冰冷的心防被這柔軟驟然一擊,竟隱隱作痛起來。
他洞悉了她——看透了這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楚、或刻意壓製的“不忍”!他精準地抓住了這唯一的破綻,將它從藏身的角落狠狠揪出,暴露在這燭火搖曳、藥味彌漫、詔書冰冷的絕境之中!
尖銳的、幾乎能將大殿梁塵震落的斥責已經衝到楚明昭的舌尖,混雜著被戳破心事的狼狽與無法辯駁的憤怒。那雙向來凝練著精明與冷靜的眸子裏,此刻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複雜的風暴漩渦——驚惶、怨怒、痛楚、一絲被強弩之末如此逼迫的不甘……還有,在那漩渦最深處,一絲被強行撕裂偽裝而露出的,對腹中那點血脈牽連最原始的慌亂與恐懼!
她猛地抬頭,眼中的火焰與冰霜交纏翻滾,所有的冷靜都在那“孩子”二字的重擊下片片龜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