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質問

偏殿內濃稠的悲傷尚未沉澱為哀思,便被一股更加洶湧、更加暴烈的力量所吞噬——那是由椎心之痛轉化而來的滔天憤怒!楚明昭猛地抬起頭,淚痕還在臉頰上蜿蜒,但那雙曾被悲傷浸透的眸子,此刻卻如同點燃了地底深處的業火,灼灼燃燒,直勾勾地釘在蕭徹臉上!那火焰裏焚燒的是十五年積壓的屈辱,是家破人亡的痛楚,是此刻才明白過來被欺騙、被利用的巨大羞辱!“為什麽?!” 嘶啞的三個字如同砂紙摩擦著鏽蝕的鐵塊,帶著血腥氣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音節都在震顫,“為什麽是現在才告訴我?!”她向前一步,身體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眼神銳利如淬毒的箭鏃:“十五年!整整十五年!蕭徹!祖父在刑場上背負謀逆惡名的時候,你在東宮安穩坐你的太子!父親在楚家傾覆後的困頓屈辱中,一日日看著祖父用命換來的‘清白’遙遙無期,咳血而亡的時候,你在承平殿裏看著百官俯首!而我……”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撕裂般的尖銳,“而我這個楚家苟延殘喘、唯一還活著的血脈,頂著罪臣餘孽的名頭,像個笑話一樣在深宮最肮髒的角落裏掙紮求生的時候,你在哪裏?!”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在吼出這句詰問,胸脯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殿內殘留的寒氣煮沸!蕭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抬起手,似乎想拂去她臉頰上那混雜著淚水與新湧上來的悲憤而顯得格外刺眼的濕痕,那動作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細微的滯澀。然而,手臂抬到半空,那點微弱的衝動便被一股更深沉的力量凍結、碾碎。他的手終究在半途中頹然垂落,如同沉重的石杵墜入深淵,沒有激起半分漣漪。他沒有迴避她那烈火般的目光,深邃的眼眸像古井般無波,但細看之下,那看似平靜的井水下,暗湧著常人難以察覺的洶湧暗流。“因為現在,你需要知道全部。”他的聲音低沉平緩,卻像最堅韌的鋼針,試圖穿透她瘋狂的憤怒壁壘,“因為這真相與你我的命運休慼相關。因為……”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沉甸甸地壓進胸腔,帶著曆史的塵埃與權鬥的硝煙,“從始至終,朕與你…本就在同一戰線。”“同一戰線?!”這四個字如同最刺眼的火種,被無情地投入了楚明昭心中早已沸騰的油鍋!“轟”地一聲,她僅存的理智被徹底焚燒殆盡!虛偽!何其虛偽!這簡直是在祖父與父親斑駁的血跡上跳舞!“哈!” 一聲尖銳至極、飽含著無盡嘲諷與痛楚的冷笑從她唇間迸發,比最寒的冰更刺骨。“同一戰線?!”她逼近一步,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熱,然而兩人之間卻彷彿隔著萬丈冰川,“蕭徹!收起你帝王恩典那套虛偽的說辭!”她連珠炮似的質問,字字泣血,聲聲響徹在死寂的偏殿中,每一句都帶著尖銳的倒鉤,狠狠撕開過往的瘡疤:“登基之後為何不立即平反昭雪?! 你君臨天下時,已有雷霆手段!為何還要讓祖父的惡名在史書裏腐爛,讓楚家子孫世世代代抬不起頭!?”

“為何任由楚家徹底沒落傾頹?! 你明知父親無罪!你眼睜睜看著他在世人的唾棄中耗盡最後一口氣!看著楚氏舊部人心離散!你不是無力,你是不敢!你是不願!”

“為何要看著我!看著我這個楚家唯一的血脈像件無用的破爛一樣被丟棄在深宮最陰暗的角落自生自滅?! 成為整個後宮女眷茶餘飯後的笑料談資?!這難道就是你所謂‘同一戰線’的盟友該有的待遇?!”在極致的憤怒中,她的思維從未有此刻般清晰銳利。入宮以來的種種畫麵在她腦中閃電般掠過——選秀大殿上,他從眾多麗質秀女中投來的那束深沉的、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探究的目光;初夜那晚,他並不算粗暴卻異常沉默、彷彿在審視一件工具般的觸碰;後來若有若無的關照,卻從未在名分上給予任何實質的抬舉……這一切,都不是垂青!不是偶遇!更不是帝王對一個孤女的憐惜!一個冰冷刺骨、殘酷到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的真相,如同最毒的蛇,猛地纏上了她的心髒!他在利用她!從一開始就在利用她!她猛地倒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退了半步,彷彿想逃離這近在咫尺的驚悚現實。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那裏麵燃燒的怒火瞬間被巨大的絕望碾碎,隻剩下一種瀕死般透徹心扉的冰冷恐懼:“你……選秀那日……”她的聲音陡然變調,幹澀、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口艱難地摳出來,“你在宮門外第一次看到我……那不是……不是……”他早就知道她是楚明昭!他第一眼看到的,就不是一個待選的普通女子,而是一個流著楚家血脈、背負著楚家仇恨的——現成的、分量沉甸甸的武器!**那個曾經讓她在無數個長夜裏、在屈辱的縫隙中捕捉到一絲絲虛無縹緲溫情的“開始”,竟是一個精準定位的、針對楚家殘餘力量的、冷酷至極的政治佈局!是她祖父用命換來的、她父親苦苦等候的“希望”,最終在她身上化作了被帝王握在掌中、隨時用於製衡政敵的棋子與砝碼!巨大的羞辱感如同傾瀉而下的玄冰寒潮,瞬間將她從裏到外徹底凍僵!那種深徹骨髓的背叛感撕心裂肺!祖父為之獻出生命的信念,父親臨終念念不忘的囑托,她苟活於世的意義……所有的所有,在這個男人眼中,都成了可以精確計算的籌碼,成了他棋局上冷冰冰的一步!“所以,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認定了……認定了這楚家最後的一點血……就是你‘藏在暗處的刀’!?”她終於完整地、帶著泣血般的嗚咽喊出了這無比殘酷的現實。心髒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鐵掌死死扼住,用力地、殘忍地擠壓、揉捏,痛得讓她無法呼吸。她下意識地用冰涼的手緊緊揪住胸口衣襟,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搖晃,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這滅頂的絕望與背叛徹底擊潰。她看著蕭徹,那雙曾讓她困惑、有時甚至捕捉到一絲不忍的深邃眼眸,此刻在她眼中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冷算計和權力的森然。目光碎裂成千萬片,每一片都倒映著徹骨的痛恨與絕望的冰冷。“不錯。”蕭徹的回答幹脆利落,沒有任何遲疑,沒有任何遮掩。他甚至向前微微傾身,目光坦然而銳利地迎向她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破碎眼眸,沒有絲毫的愧疚與退避。那份坦然,本身就帶著一種冷酷到了極致的殘忍,彷彿在陳述一件世間最平常不過的道理,一件如同太陽東升西落般天經地義的帝王權術。“楚家雖蒙難,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的聲音清晰、冷靜,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精準地鑿擊著楚明昭瀕臨崩潰的神經,“你祖父楚老將軍當年帶兵治軍的威望猶在!他在禁軍、北軍中的舊部情誼未絕!他在南方漕運安插的親信耳目,雖被劉琨剪除大半,但其子劉煥至今仍不敢有半分小覷!這些人,他們隱忍蟄伏,是在等。等一個名分!等一個時機!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站在朕這邊與劉家徹底翻臉,但他們也絕不甘心徹底為劉煥所用!”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度量著楚明昭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那絕望、那痛恨、那搖搖欲墜的脆弱。“這些力量,是盤繞在劉煥頸上的陰影毒蛇,是他如芒在背又無法徹底除去的隱患!”蕭徹的語速平緩依舊,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壓迫感,“朕初登大寶,根基未穩。劉琨雖死,其黨羽遍佈朝野,劉煥更是在其父權柄之上越發囂張跋扈,結黨營私,其勢如虎!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刺破這龐然巨物、切開這重重迷霧,又能讓劉煥疑神疑鬼、不敢輕舉妄動的刀!”他的目光,最終,再次沉沉地、沒有絲毫溫度地落在了楚明昭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一個丈夫看妻子的目光,不再是一個男人看一個受盡委屈的女人的目光,而是像在看一件精心擺放、終於到了啟用時刻的關鍵武器。“這把刀,要足夠分量,能牽動楚氏舊部的心絃;要足夠鋒利,能讓劉煥時刻感受到威脅;更要藏在暗處,使他猜不透朕的全部底牌。”他聲音冰冷,每一個字都在陳述殘酷的利用邏輯,“一個在深宮之中,頂著罪臣孫女之名,卻能得朕幾分關注、又對劉家懷有刻骨之恨的楚家女兒,便是最好的刀鞘!也是最好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