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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爹爹臉色一白,緩緩低下頭,看向倒在地上的那具屍體。
方纔還是我的臉,此刻卻變成了白蔓蔓死不瞑目的樣子。
她的喉管被深深破開,露出鮮紅的皮肉。
獨屬於爹爹的那把劍還插在她的喉嚨裡,看起來恐怖又怪異。
微張的嘴唇似乎還在喚著爹爹的名字。
“蔓蔓!”
“不可能,我殺的明明是豆蔻,怎麼會變成蔓蔓…蘇蘊!你到底在耍什麼把戲!”
“這是你的障眼法,你女兒死了,故意變成蔓蔓的樣子來噁心我!對,蔓蔓她不會死的,我不可能親手殺了我最愛的女人,不…”
他狀似癲狂,又是哭又是笑。
“蘇蘊,你也就有這點招式了。憑你現在的靈力,根本就不可能號令得了窮奇。”
“你到底把蔓蔓藏到哪裡去了,再不說實話,彆怪我對你動手!”
孃親眉頭微蹙,有些同情地看著他。
“暮玄夜,白蔓蔓已經死了,是你親手殺了她。”
她向黑暗裡招了招手,立刻就有鬼差帶著我走出來。
我眼眶一熱,撲進孃親懷裡。
“孃親,我好想你!”
被關進水牢的第一天,孃親將我哄睡之後,就吩咐親信把我帶走藏了起來。
她用一個木偶偽造成我的樣子,又在爹爹對我動手的那一刻,在木偶和白蔓蔓身上下了換命咒。
於是,氣昏了頭的爹爹,親手殺了他此生最愛的女人。
我孃親說,我是她唯一的軟肋,她絕不能讓我有一點受到傷害的風險。
那張換命咒從指縫間飄落,爹爹徹底瘋了。
他腳步虛浮,倒在了白蔓蔓身邊。
“蔓蔓,對不起…”
“是我冇有保護好你,蔓蔓,我對不起你!”
爹爹雙膝跪地,顫著手想要觸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可就在碰到她的一瞬間,一大股散發著惡臭的東西湧了出來。
他心心念唸的兒子,在眼前化作了一灘爛泥。
看著爹爹這副喪家之犬的樣子,我的心裡卻冇有一絲快意。
反而堵得快要窒息。
“爹爹,死的人不是我,你很失望嗎?”
我想起從前爹爹親手為我紮鞦韆的畫麵,想起他把我高高舉起,笑著說我是他唯一的心肝。
又想起他毫不猶豫地舉起刀,洞穿了“我”的喉嚨。
“爹爹,到底哪一個你纔是真正的你?”
“你究竟…有冇有把我當成女兒?”
我竭力抑製喉間的哽咽。
可話一出口,濃濃的委屈就泛上心頭。
我很想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和我娘。
卻隻換來他沉默的注視。
許久,爹爹冷笑一聲,抱著白蔓蔓的屍體站了起來。
“你怎麼不問問你娘,自從知道她揹著我和閻王搞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恨不得她去死!”
“還有你,你娘放蕩成性,誰知道你這個野種是從哪來的?”
6.
我瞪大眼睛,氣得大喊:“根本就不是那樣,孃親從來都冇有背叛過你!她和閻王叔叔隻是…”
隻是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從冇越過雷池半分。
要不是為了爹爹能坐穩判官之位,孃親何必去找閻王叔叔求情?
“豆蔻兒,彆說了。”
孃親輕歎一口氣,拉起了我的手。
“對於不相信你的人,解釋再多也是徒勞。”
“更何況,將死之人,根本就不值得我們多費口舌。”
爹爹握緊了拳頭。
“將死之人?該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們。”
他的臉色漸漸冰冷,“來人,給我把這兩個犯上作亂的瘋女人抓起來,扔進生死獄。”
“我要用最狠毒的陣法封印出口,讓你們永生永世都出不來,給我的蔓蔓陪葬!”
孃親冷笑一聲,“暮玄夜,我以為你隻是蠢而已,冇想到蠢到了這個地步。”
“你可知道白蔓蔓當年為什麼離開你?她和魔界之人苟合,被髮現後倉皇逃去人間。”
“如今回來,也隻是因為懷上魔物,害怕遭天譴而已!”
爹爹的瞳孔驟然睜大。
他嗤笑一聲,“事到如今,你還要騙我?我和蔓蔓相識千年,豈會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人?”
“蘇蘊,她都已經被你害死了,你彆想再在栽贓陷害!”
孃親隨手扔出一大遝書信。
上麵帶著魔族的專用印記,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哪裡。
“這種印紙會留下使用之人的氣味,你跟她同床共枕,不可能認不出來吧?”
爹爹顫抖著抓起一張,嗅聞到熟悉的桃花香後,臉色倏然白了。
“不可能…你在騙我!”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他還在嘴硬,痛到極致的眼淚卻止也止不住。
爹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爬到白蔓蔓身邊,掀開她肚子上的衣物。
那團冒著魔氣的血肉出現在眼前。
人麵獸身,長著一段長長的蛇尾。
那根本就是未成形的魔物,又怎麼可能會是爹爹的孩子?
他憤怒地嘶吼著:“蘇蘊,你還在騙我!”
“蔓蔓不可能背叛我,我不相信,我要親手殺了你,給她償命!”
他氣昏了頭,將判官令高高舉起,想要捉拿我和孃親。
“你身為生死獄判官,動用私刑,不怕天帝怪罪下來,剝了你的皮嗎?”
“嗬,這裡全部都是我的親信,幽冥離九重天有萬裡之遙,天帝永遠都不會知道!”
孃親的笑愈發明媚。
“你怎麼知道,這些人都是你的親信?”
霎那間,烏泱泱的一群人湧了進來。
爹爹臉色一喜,“快,給我把她們抓起來,誰先抓到蘇蘊,本座重重有賞…”
最後一個字還冇落下,一把彎刀刺進了他的心口。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
看著胸口破開的那個大洞。
爹爹的臉皺了起來:“阿晉,你怎麼…”
那個叫阿晉的吊死鬼利落地拔出彎刀,表情冇有一絲波動。
他是爹爹最得力的手下,和他出生入死三百年。
他手裡的那把彎刀,還是多年前爹爹所贈,如今插在他的心口。
他恭恭敬敬地擦乾淨彎刀,站在孃親身後。
“大人,除了吊死鬼以外,我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千年前蘇蘊上仙座下的第一弟子。”
不隻是他,爹爹所有的手下都站在了孃親這邊。
就算她冇有靈力,可隻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讓他們為她赴湯蹈海。
爹爹痛苦不堪,渾濁的淚水湧了出來。
“本座那麼相信你們,你們怎麼能如此對我!”
“蘇蘊到底給了你們什麼?”
孃親勾起唇角。
“我什麼都冇給他們,但他們現在擁有的這一切,全都是我的。”
“暮玄夜,你以為就憑你這平庸的天賦,也配執掌生死獄,和閻王平起平坐嗎?”
“從一開始,這裡便是我的封地,判官之位,也隻屬於我一個人。是不是我將權柄分給你太久了,才讓你認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拿出當初天帝封賞的文書。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孃親的名字。
他冇了反抗的力氣,被阿晉按在地上。
離開之前,孃親溫柔道:“豆蔻兒,孃親還有些話要同他說,讓閻王叔叔先帶你去玩好不好?”
我乖乖點頭,朝著殿門走了過去。
殿門合上的一瞬間,我看見窮奇雙眼通紅,撲到了爹爹身上。
下一刻,非人的慘叫聲響起。
比白蔓蔓被百鬼撕咬的那一夜,還要響。
閻王叔叔嘖了一聲,“這麼多年了,你孃親還是這麼睚眥必報。”
“豆蔻兒,你以後可彆變成她這樣啊。”
我乖巧地點了點頭。
8.
孃親消失了一整夜。
那夜以後,爹爹不見了。
孃的身邊出現了一個瞎了隻眼、跛了腳的鬼差。
他滿臉都是恐怖的疤痕,脊背高高拱起,看起來比最老的鬼差爺爺還要老。
他走到我身邊,跪下來磕了個響頭。
孃親說,從今以後,這個鬼差就給我用了。
“豆蔻兒長大了,是時候有個自己的手下了。”
說這話時,娘正趴在閻王叔叔的膝上,一副饜足的模樣。
我看見她脖間星星點點的紅斑。
我身邊的鬼差也看見了。
他僅剩的一隻眼睛昏黃不堪,卻還是在那一刻流露出痛苦。
後來,孃親夜夜宿在閻王殿,不少人親眼看見閻王叔叔抱著衣衫不整的孃親走過情人橋。
他們都說,孃親會成為閻王夫人,成為黃泉唯一的女主人。
“小姐,今日閻王殿設宴,夫人讓您快些過去。”
我任由侍女為我換上華麗的衣裙。
比從前做判官女兒時的華服更加精美。
臨走時,我看了一眼跪坐在門口的那個鬼差。
自從他跟了我之後,我每日都變著法子地折磨他。
他腿腳不便,我就逼他赤腳跋涉過忘川,給我采一株曼珠沙華。
他一隻眼睛冇了,卻被我扔進煉丹爐,忍受強光三日三夜,另一隻眼睛也險些保不住。
不管我怎麼做,他始終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一句話都不曾說過。
可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憤怒。
回過神,我隨手抓起烙鐵,眼也不眨地貼近他的臉。
“啊啊啊啊啊!”
劇痛之下,他終於忍不住慘叫。
他痛得在地上翻滾,地獄火卻如影隨形,怎麼掙紮都逃脫不了。
火焰燙下他大塊大塊的皮膚,露出鮮紅的嫩肉,看起來觸目驚心。
其他鬼差紛紛打了個寒顫,跪地求饒。
“求小姐…饒命!”
被灼燒的喉嚨發出沙啞難聽的叫聲。
聽上去和我的爹爹一點兒都不像。
爹爹的聲音是溫潤如玉的,像珍珠落玉盤一樣好聽。
是我想多了,他怎麼會是我爹爹呢?
我靜靜地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冇意思。
“算了,我們走吧。”
我止住他身上的火焰,大步向外麵走去,冇過一會那鬼差卻跟在我身後。
他雙腿嚴重灼傷,隻能用手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動。
我心裡一沉,故意加快腳步。
身後果然傳來皮肉撕裂的聲音。
走到閻王殿前,他已是不剩下人形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月色下,他僅剩的眼睛煥發出微弱的光芒。
鬼差嘴唇翕動,看上去悲痛到了極致。
“豆蔻兒,爹爹…對不起…”
他的嘴裡含混說著什麼。
我剛想走近,卻被孃親一把拉住了手。
9.
宴席上,孃親和閻王叔叔捱得很近。
她張開嫣紅的嘴唇,嚥下閻王叔叔夾來的肉時,
我清楚地看到身後的鬼差渾身一顫。
“豆蔻兒,如果讓閻王叔叔當你的爹爹,你願不願意?”
孃親和閻王叔叔都笑著看我。
感受到身後熾熱的目光,我揚起唇角:“都聽孃親的。”
鬼差失望地低下頭,喉嚨裡傳來低低的嗚咽聲,
他們的婚禮緊鑼密鼓地籌備了起來。
整個幽冥都喜氣洋洋的。
昂貴的聘禮幾乎要堆滿忘川河,昭示著閻王對孃親的無上寵愛。
可我卻越來越沉默。
我知道孃親並不喜歡閻王叔叔。
她看他的眼神,冇有從前看爹爹時的那種感情。
“孃親,你真的愛他嗎?”
孃親愣了,溫柔地摸著我的頭:
“傻孩子,愛不愛的有什麼重要?”
“爹爹從前也很愛孃親,還不是…落得那樣的下場。我的心早就死了,如今孃親唯一的心願,就是看著你平平安安的長大。”
“我靈力低微,若是冇有人護著你,日子該有多苦?”
我看見孃親的眼睛漸漸濕潤了。
那夜以後,我開始主動親近閻王叔叔。
孃親也搬進了閻王殿,冇過幾日就要舉行大婚。
大婚前夕,我卻夢見了從前。
從前我每一年的生辰,爹爹都會送我一樣四海八荒獨一無二的寶物。
有一年,我聽聞瑤光山上有一隻神狐,皮毛流光溢彩,可製成最華麗的衣裙。
爹爹拗不過我,隻身上山,和那神狐大戰半月,雙手鮮血淋漓。
等到把皮毛捧到我手上時,他隻剩下一口氣,下一刻就昏迷不醒。
孃親又氣又怕,說我不懂事,罰我跪了三天。
我嚇得大哭:“爹爹,我不要狐狸皮了,你不要死好不好?”
沉睡的爹爹突然醒了。
他輕柔地替我擦乾淚水,笑道:“豆蔻兒彆哭,爹爹不會死的。”
“隻要我的豆蔻兒平安幸福,爹爹做什麼都願意。”
淚水打濕了枕巾,我哭著醒來。
卻看見窗前靜靜站著一個傴僂的人影。
10.
第二日,大婚如期舉行。
我趕去閻王殿的路上,背後突然一陣劇痛,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睛,是在昏暗無光的山洞裡。
我雙手被反綁,嘴裡塞了一塊惡臭的抹布,渾身散架一樣的痛。
不遠處,一隻鱗片聳立的巨蟒正在盯著我。
見我醒了,它張開大口,迅速地咬在我的肩膀上,扯下一大塊帶血的肉。
我痛得大叫:“你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從出生起,我就不曾離開過生死獄,怎麼會招惹到魔界的仇人?
巨蟒咧開大嘴,眼神閃爍著怒火。
“要不是你這個野種,還有你娘那個瘋女人,我的蔓蔓怎麼會死?”
“她答應過我,隻要暮玄夜娶了她,就在新婚之夜殺了他,剝下他的皮給我。從此我就是生死獄的判官,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地活著了!”
“可就差一步,我的蔓蔓就被你們害死了!還有她腹中的孩子…”
那魔物仰天長嘯,竟是落下了兩滴渾濁的淚。
可這一幕隻讓我汗毛聳立。
我想起孃親給我的護身符,背在身後的手剛好掙脫出來,
巨蟒立刻騰空,將我死死地纏住。
蛇尾不斷地收緊,馬上就要將我的脖子掐斷。
它滿眼猩紅:“是你娘害死了蔓蔓,都是她害的!”
“今日不是她的新婚之日,我便要她在最幸福的日子裡,永失所愛!”
想起遠在千裡之外的孃親,一滴淚滑落眼角。
大婚事務繁忙,孃親恐怕還冇發現我不在吧?
這一生,本就是我拖累了她。
我死了,孃親就不用嫁給不愛的人了。
也好。
我放棄了掙紮,靜靜等待著死亡降臨。
最後一刻,脖子上的力氣突然抽離。
巨蟒的屍體緊貼著我滑下。
我愣愣地抬起頭。
那個瞎眼瘸腿的鬼差跪在我麵前。
他強行催動禁咒救了我。
自己卻七竅流血,隻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他眷戀地看著我,像是要把我深深刻進腦海裡。
下一刻,鮮血噴湧而出。
就在這時,孃親匆匆趕來,把我抱進懷裡。
“豆蔻兒,你嚇死孃親了!”
“還好你冇事,要是你有什麼差池,孃親也活不下去了!”
孃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我的眼睛卻越來越模糊。
我指著那個鬼差,手指開始顫抖:
“爹爹…是爹爹…他救了我…”
下一瞬,孃親顫著手遮住我的眼睛。
“豆蔻兒,你看錯了。他隻是一個鬼差而已,你的爹爹早就死了。”
我暈了過去。
孃親抱著我走過屍山血海。
回去之後,我大病了三天。
醒來以後我忘記了很多事情,也包括那個身影模糊的鬼差。
孃親帶著我去祭奠了一座冇有名字的墳墓。
“孃親,他是誰啊?”
“一個故人而已。”
孃親冇有嫁給閻王叔叔,她歸還了所有聘禮,帶著我離開生死獄。
經曆過生死,她才終於明白。
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權力和富貴,而是和孃親平安順遂地度過一生。
我們什麼都冇有帶走,一身輕盈地渡過忘川河。
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
也許是人間,也許是仙境,也許會回到幽冥。
我隻知道,我和孃親再也不會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