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開始治病

開始治病

趙雲舒此刻站在窯場邊上,看著三個孩子在燒焦場裡忙活。

燒焦,也叫燒炭,是窯上學徒的頭一門功課。

不管是煤炭還是木柴,都不能直接入窯燒瓷,那樣火力不夠,燒不出釉料所需要的高溫。

得先把煤燒成焦,把柴燒成炭,去了雜質,提了火勁,才能送進窯爐裡去。

定窯能在曲陽立足,其中一個極要緊的原因便是此地富產煤炭。

曲陽的山裡有煤,煤層淺,開采易,從唐代起便已大量采用了。

煤炭這東西,比木柴耐燒,火力也更猛更穩,燒瓷最講火候,煤燒出來的窯溫比柴燒高出許多,釉色才能燒出定窯白瓷那種如脂似玉的溫潤質地,靠著這得天獨厚的燃料,定窯才能在天下眾多窯口中脫穎而出,成為五大名窯之一。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定窯本身在燒焦,周圍各村各莊也在燒。

一百斤煤能燒出七十斤焦,一斤焦能賣兩斤煤的價,七十斤焦便能買回一百四十斤煤,算下來燒一百斤煤的焦淨賺四十斤煤,這樣的買賣穩賺不賠,所以男人們下窯挖煤去了,女人們雖忙著家務,也抽空在屋旁挖個小坑填上煤燒起來。

到了天黑時分,遠遠望去,整個莊子到處都冒著煙,地上到處都噴著火苗,這方水土養活了這方人。

此刻正是午後,整個曲陽的山坳裡到處都在冒煙,一道接一道地升起來,在半空中混成一片空氣中瀰漫著煤焦的硫臭和鬆柴的焦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裡鑽。

三個孩子就在這片煙海裡乾活。

王海庭蹲在一個焦坑旁,拿泥巴把焦坑冒煙的地方糊住。

要燒焦,就得把焦坑糊死,不能有半點氣漏出來,所以得糊好。

每次一見黑煙騰地竄起來,就嗆得他偏過頭去咳半天,但也得忍著上去把縫糊好。

剩下兩個娃娃,一起挑著一筐剛出坑的焦炭往堆場走,小手小臉早已糊得烏黑,隻有兩隻眼睛還亮著,時不時往彆處瞟一眼。

燒焦場上的窯工們早已習慣了這般煙火,一個個赤著上身,腰上圍塊粗布,在燒焦場中來回穿梭。

有個老窯工從焦坑旁走過,順手往臉上抹了一把汗,汗是黑的,他咳了一聲,扭頭吐了口痰,痰也是黑的。

另一個窯工從堆場那邊扛著一筐焦炭走過來,肩膀上磨出的老繭足有銅錢厚。

趙雲舒看了片刻,也不說話,畢竟這就是勞動的景色。

他注意到王海庭有些疲憊,其他兩個娃娃的肩膀也在發抖——這個活,七八歲的孩子來說還是太重了,但他們都冇有停,也冇有往他這邊看。

王海庭答應過趙雲舒要好好學手藝,這孩子說到做到。

所以趙雲舒望著這片窯場,也不好說什麼。

窯場的人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他們也冇有苛待三個娃娃,想要掙錢學手藝,這就是要遭的罪。

孫守信來得比趙雲舒預想的要快。

趙雲舒還在心裡盤算著明天當眾驅邪的細節,一抬頭,便看見孫守信帶著兩個窯工從坡上走下來。

老把頭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短褐,頭髮也比昨日梳得整齊了些,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隻是臉上依舊是那副笑容。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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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孫守信走到近前,拱了拱手,“你要準備的東西我們都備好了,羊肺、杏仁、柿霜、真酥、真粉、白蜜,一樣不差。老周也在那邊等著呢。”他頓了頓,又道,“隻是有一樁——老周說那是怨氣,我怕在窯場上弄會傷著旁人,所以把地方安排到了山裡,山裡僻靜,冇人打擾,也免得萬一有個閃失,殃及無辜。”

他說這話時語氣自然,神情懇切,處處都在為窯上的人著想。

趙雲舒點了點頭,冇有多問,隻道:“孫把頭想得周到,那便走吧。”

孫守信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在前頭引路。

兩個窯工一左一右跟在趙雲舒身後,挑著擔子,擔子裡裝的是藥材和煎藥的爐子。

趙雲舒注意到那兩個窯工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腳步沉實,手掌粗大,看著不像窯工,窯工乾活很重,長不出這麼粗大的肌肉。

乾活越重的人,其實身材反而越精瘦。

他心中略略有數,麵上卻不動聲色,跟著孫守信繼續走著。

出了窯場,沿著一條羊腸小道往山坳深處走去。

這條路趙雲舒走過。

昨夜,他追蹤虺蛇時走過半程,但白日裡看來卻是另一番景象——土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蒿,坡下是一條乾涸的溪溝。

走了一陣,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木也漸漸密了起來,鬆柏居多,間或幾棵野樹,枝頭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

窯場的聲音已遠遠落在身後,四下裡隻剩下山風吹過鬆針的簌簌聲。

又走了一刻鐘,孫守信在一處山坳平地上停了下來。

這地方四麵環山,中間是一塊不大不小的平地,地麵上鋪著厚厚一層鬆針,踩上去軟綿綿的。

平地中央鋪著一層竹蓆,周承安就坐在席上,他的旁邊還放著一個泥爐,爐上有一口陶罐,罐裡的水正咕嘟咕嘟。

幾個窯工在一旁候著,見了孫守信便打招呼。

趙雲舒環顧四周,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林子裡很安靜,有幾隻山雀在枝頭跳來跳去,看起來一切正常。

“道長,你看這地方可還妥當?”孫守信轉過身來問道。

趙雲舒點了點頭,說道:“挺好,挺好。”

語罷,他走到竹蓆前,彎腰看了看周承安的氣色。

老工匠今日的臉色比昨日又灰敗了幾分,嘴唇有點發紫,指甲蓋的青灰色也更深了,見了他還咧嘴笑了笑。

希望他平時不跑步吧。

趙雲舒伸手搭了搭他的脈,脈象浮澀無力,肺脈中的怨氣比昨日更盛了幾分。

“周師傅,等會兒藥煎好了喝下去,會有些難受,但都是暫時的,忍過去便好。”他如此說道。

周承安點了點頭:“放心吧,我信你。”

趙雲舒嗯了一聲,開始檢查材料。

羊肺用清水煮至微熟,白布包好,杏仁、柿霜、真酥、真粉、白蜜一併放入罐中同煮。

兩個窯工蹲在泥爐旁替他看火,倒也手腳麻利。

待藥煎好,他端著藥碗正要說話,卻見孫守信領著一個人從山道那邊走了過來。

那人身披紫檀袈裟,手持法鈴,步履從容——正是圓夢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