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叛軍”的末路

殘破的“希望之芽”號在陌生星域中緩慢航行,如同受傷的巨鯨在深海中潛遊。艦體上那些被“肅清者”艦隊留下的創傷,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扭曲的金屬斷麵、燒灼的能量武器痕跡,以及幾處僅靠應急修補維持氣密性的破損區域,無不訴說著不久前的驚險逃亡。

艦橋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每個崗位上的學者和原聯邦士兵都緊繃著神經,傳感器全開,警惕地掃描著周圍的虛空。主螢幕上,星圖不斷重新整理,標記出可能存在的資源信號或潛在威脅。他們既希望能發現維持生存的能源和物資,又害怕遭遇新的、無法抗衡的敵人,尤其是那如同附骨之蛆的卡特上將艦隊。

陳遠依舊沉睡在醫療艙內,生命體征平穩,但意識深陷於黑暗。澹台鳳舞在處理完緊急事務後,總會回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低聲講述著外麵的情況。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脆弱,彷彿這種單向的傾訴能給她自己,也給昏迷中的陳遠傳遞力量。

“我們暫時安全了,陳遠,”她低語,指尖拂過他額前散落的黑髮,“‘星耀之泉’的最後力量保護了我們,但它也耗儘了……艾文長老說,我們現在的能量儲備,隻夠維持最低限度的航行和生命支援三個月。我們必須找到新的希望……”

她的目光落在陳遠平靜的睡顏上,心中默默補充:*而你,就是我們的希望之一。快醒來吧。*

幾天後,負責長程掃描的年輕學者——臉上還帶著稚氣的艾倫——突然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警報!檢測到前方0.3光秒處有強烈的、非自然的能量反應!頻譜分析顯示……是相位炮和等離子魚雷的殘留信號!是戰鬥痕跡!”

艦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能識彆交戰方身份嗎?”艾文長老沉穩的聲音響起,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艾倫快速操作控製檯,眉頭緊鎖:“殘骸信號非常混亂……有至少三種以上的非標準艦船設計,像是海盜或者……反抗軍的風格。但也有一些……是聯邦製式巡邏艦和護衛艦的信號特征,不過,它們似乎……大多處於沉默或毀滅狀態。”

眾人心中一驚。聯邦艦隊在這裡與非法武裝交火,並且看起來是聯邦艦隻受損更重?

澹台鳳舞快步走到主控台前,看著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數據流和初步構建的戰場模擬圖,秀眉微蹙。“調整航向,一級靜默模式,緩慢靠近。莉娜,啟動所有被動傳感器,收集一切可能的資訊。”

“是,艦長。”

隨著“希望之芽”號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戰場邊緣,眼前的景象透過觀測窗和高清傳感器,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帶來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一片原本應相對空曠的星域,此刻化作了鋼鐵墳場。無數戰艦的殘骸漂浮著,相互碰撞,發出無聲的哀鳴。一些小行星的表麵也被染上了焦黑的色彩,甚至被巨大的衝擊力撕裂。一些殘骸上還能看到猙獰的海盜骷髏標誌,或是某些反抗組織特有的、充滿象征意義的塗鴉——咆哮的星獸、斷裂的鎖鏈。而屬於聯邦一方的,多是較小型的“哨兵”級巡邏艦和“扞衛者”級護衛艦,它們破碎的艦體上,聯邦的星徽也變得支離破碎。

戰場範圍極大,顯然戰鬥曾異常激烈。一些區域還有未完全熄滅的等離子火焰在真空中詭異地燃燒,能量泄漏引發的藍色電弧像垂死生物的神經末梢,在殘骸間跳躍閃爍。

“是聯邦邊境巡邏艦隊,”澹台鳳舞語氣複雜,她指著一艘幾乎被攔腰斬斷的“哨兵”級巡邏艦殘骸,“編號BRS-7T,隸屬第七邊境巡邏中隊。他們在這裡遭遇了……圍剿?不,看這戰場態勢,更像是他們主動發起的清剿行動,但踢到了鐵板。”

莉娜調取了方舟數據庫中對這片星域(根據回收的星圖碎片重新校準了大概位置)的零星記載,印證了澹台鳳舞的猜測:“資料顯示,這裡靠近‘破碎星域’,是聯邦疆域的邊緣地帶,向來是三不管區域。長期活躍著各種海盜、走私集團,以及……反對聯邦高壓統治的小股反抗軍。他們利用複雜的小行星帶和星雲作為掩護,神出鬼冇。”

艾文長老蒼老的麵容上浮現出憂色:“看來,卡特上將的‘肅清者’艦隊在追擊我們之餘,也冇忘記順手清理一下週邊的‘不穩定因素’。或者說,他們本就負有雙重使命——追捕我們,以及蕩平任何可能威脅聯邦‘秩序’的力量。”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此鐵腕,不知又有多少生命化為宇宙塵埃。”

他們操控著“希望之芽”號,像一條小心翼翼的清道夫魚,在巨大的殘骸帶中緩慢穿行。傳感器仔細掃描著每一塊可能蘊含資源的碎片,希望能找到完好的能量電池、可回收的稀有金屬,或者尚且能用的備用零件。更重要的是,他們希望能從這些殘骸的記錄儀或者通訊殘留中,找到關於這片星域、關於卡特艦隊動向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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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的真空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音,隻有艦橋內儀器運行的輕微嗡鳴,以及人們壓抑的呼吸聲。這種寂靜,比爆炸和警報更讓人心悸。

突然,通訊官猛地抬頭,打破了沉寂:“接收到一個微弱的求救信號!來源……左舷15度,距離2000公裡,一艘半埋在那個大型小行星裂隙中的中型艦船!”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主螢幕。放大圖像後,一艘嚴重受損的艦船出現在眼前。它看起來像是一艘經過大量改裝的武裝貨船,原始設計應該是“遠行者”級,但加裝了厚重的附加裝甲,艦體上下突出了數門看起來威力不俗的鐳射炮塔和導彈發射架。然而此刻,這艘船的狀況極為糟糕:艦體中部有一個巨大的撕裂口,引擎部分完全熄火,隻有艦橋區域似乎還有微弱的能源反應,維持著那個斷斷續續的求救信號。

“識彆到塗裝……是‘自由之風’號!”莉娜迅速比對數據庫,語氣帶著一絲驚訝,“一支在‘破碎星域’比較有名的反抗軍艦隊的旗艦!他們以戰術靈活、作風頑強著稱,冇想到也在這裡折戟沉沙……”

澹台鳳舞看著那艘垂死的艦船,內心陷入掙紮。反抗軍,與聯邦為敵,從立場上看,似乎與他們這些“逃亡者”有共同之處。但反抗軍內部成分複雜,動機各異,有的為了理想,有的則與海盜無異。貿然接觸,風險極大。更何況,“希望之芽”號自身難保。

就在她猶豫之際,那艘貨船的求救信號內容陡然發生了變化。從通用的求救代碼,切換成了一段斷斷續續、夾雜著明顯乾擾噪音的明碼通訊:

“……呼……這裡是‘自由之風’……我們……我們投降……重複,我們投降……所有武器係統已離線……動力喪失……請求……人道主義救援……艦上有大量……平民……重複,艦上有大量平民,包括婦女和兒童……請求……不要開火……”

**平民?**

這個詞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澹台鳳舞和艾文長老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凝重。反抗軍的戰艦上,怎麼會攜帶大量平民?

“把傳感器聚焦到它的生活艙段和貨艙區域,最大倍數!”澹台鳳舞命令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高解析度傳感器穿透了“自由之風”號破損的觀察窗和裝甲裂隙,將內部的景象模糊地傳遞迴來。畫麵不甚清晰,但足以讓人心頭髮緊——在幾個相對完好的艙室內,擁擠著大量人影。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緊緊依偎在一起。可以看到母親緊緊抱著哭泣的嬰兒,老人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年輕人臉上則寫滿了恐懼和對未知命運的絕望。這絕非戰鬥人員該有的狀態。

“他們……他們是把這些平民當作人肉盾牌?還是……”

年輕的學者艾倫喃喃自語,語氣中充滿了不忍。

“或許,這些就是他們反抗的理由,或者,是他們想要保護的人。”

艾文長老歎息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在聯邦的高壓統治下,總有一些活不下去的人,會選擇追隨能給他們一口飯吃、一絲希望的人,哪怕對方被稱為‘叛軍’。”

就在這時,傳感器再次發出警報。幾艘塗著聯邦標準灰藍色塗裝的小型登陸艇,正從戰場外圍的一艘相對完好的“扞衛者”級護衛艦上釋放出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徑直朝著“自由之風”號駛去。它們的意圖很明顯——登艦,受降,抓捕。

一旦這些反抗軍和平民落入卡特上將的手中,下場可想而知。要麼被當作叛國者處決,要麼被送入環境惡劣的礦業行星或實驗室,終生奴役。

看著聯邦登陸艇越來越近,看著傳感器畫麵中那些平民愈發驚恐絕望的眼神,澹台鳳舞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想起了“淨化黨”在議會上的囂張氣焰,想起了卡特上將毫不留情的追殺令,想起了聯邦內部並非所有人都認同這種冷酷的“秩序”,更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一個同樣被聯邦追捕的“叛徒”,一個承載著古老文明最後火種的守護者。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擠壓出去,轉向艾文長老,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長老,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艾文長老眉頭深鎖,蒼老的臉上皺紋彷彿更深了:“鳳舞,我理解你的心情。看著同胞受難,我心亦如刀絞。但是,你看看我們現在的狀態——‘希望之芽’號傷痕累累,能量儲備見底,陳遠昏迷不醒。我們自身難保。一旦出手,就等於徹底暴露在我們的追兵麵前。卡特上將的艦隊很可能就在附近星域遊弋。為了這些……素未平生的‘叛軍’和他們的追隨者,賭上我們所有人的命運,賭上‘星耀之泉’最後的希望,值得嗎?”

他的擔憂合情合理,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現實的壁壘上。

澹台鳳舞的目光掃過艦橋上的每一張麵孔——看到了學者們的憂慮,也看到了原聯邦士兵們(如今已是同伴)眼中的複雜情緒。最後,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主螢幕上那艘殘破的“自由之風”號和那些絕望的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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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本來就在被追擊,長老。隱藏和逃避,或許能苟延殘喘一時,但絕非長久之計。”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救下他們,或許能獲得關於這片星域、關於反抗軍乃至聯邦邊境動態的寶貴情報。甚至……他們可能成為我們在這片黑暗森林中,潛在的盟友或嚮導。”

她停頓了一下,走到醫療艙的通訊麵板前,看著裡麵陳遠沉睡的身影,語氣變得柔和而堅定,彷彿是說給艾文長老聽,也說給昏迷的陳遠聽,更是說給自己聽:

“而且,我相信,這一定也是陳遠想看到的。生命的希望,不應因為陣營的不同、身份的差異而被輕易拋棄。如果連眼前伸手可及的苦難都視而不見,我們又如何能肩負起播撒‘希望’的使命?我們與他們,本質上都是在強權壓迫下掙紮求存的……同類。”

艦橋內一片寂靜,隻有澹台鳳舞的話語在迴盪。莉娜看著她的艦長,眼中閃爍著認同的光芒;幾名原聯邦士兵也微微點頭,他們或許對反抗軍並無好感,但對拯救平民,內心並無牴觸。

艾文長老沉默了片刻,他深深地看著澹台鳳舞,彷彿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種與陳遠相似的、在絕境中依然閃耀的光輝。最終,他緩緩地點了點頭,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釋然和決斷:“你說得對,鳳舞。是老夫過於謹慎了。希望的火種,不能在我們手中變得冰冷。下令吧,艦長。”

澹台鳳舞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隨即轉身,麵向艦橋全體成員,恢複了那個果決指揮官的姿態。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傳遍整個艦橋:

“所有人員注意!解除靜默模式,護盾能量優先分配至前部!武器係統待命,非致命性威懾方案準備!導航員,規劃接舷航線,目標‘自由之風’號,避開聯邦登陸艇的正麵航路!通訊官,準備向‘自由之風’號發送加密通訊,告知我們的意圖,同時……以非官方頻段,對那艘聯邦護衛艦發出警告,讓他們停止登艦行動!”

“是!艦長!”

命令被迅速執行。“希望之芽”號龐大的身軀開始調整姿態,尾部尚能工作的推進器噴吐出幽藍色的光焰,推動著這艘傷痕累累的方舟,如同一位蹣跚卻堅定的巨人,義無反顧地朝著那艘殘破的“自由之風”號和正在逼近的聯邦登陸艇,迎了上去。

叛軍的末路,或許會因為這不期而至的援手,因為這黑暗中不肯泯滅的良知與勇氣,而發生一絲微妙的、無人能夠預料的轉變。希望的烽火,能否在此點燃,照亮更多絕望的心靈?答案,就在前方那片冰冷的星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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