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信任的第一次握手
高地上的風似乎也因之前的劇變而力竭,變得緩和了許多,隻是依舊帶著雷獄星特有的、混合著硫磺與電離塵埃的刺鼻氣味。陳遠身體一軟,所有的力量彷彿瞬間被抽空,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般向下癱倒。
“陳遠!”
澹台鳳舞驚呼一聲,反應極快,在他膝蓋觸地之前,已搶步上前,用自己纖細卻堅韌的身軀作為支撐,牢牢架住了他幾乎失去意識的身體。他的重量大部分壓在她身上,讓她也踉蹌了一下,但她咬緊牙關,穩穩地站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讓他背靠著一塊相對平整、帶著餘溫的暗紅色岩石緩緩坐下。岩石粗糙的表麵摩擦著密封服,發出沙沙的輕響。
“堅持住,陳遠,冇事了,暫時安全了。”她低聲在他耳邊重複著,既是安慰他,也是在穩定自己同樣經曆巨震的心神。
冇有絲毫猶豫,她快速操作著自己手腕上的便攜終端,將密封服的生命維持係統輸出功率調至最低,僅保留最基本的呼吸過濾和內部溫度平衡,幾乎關閉了所有非必要的能量消耗。同時,她深吸一口氣,調整著自身的生物節律,再次主動引導起那玄妙的“生命共鳴”。一股溫和、精純,如同初春融雪彙成的溪流般的生命能量,透過兩人身體的接觸點,源源不斷地、小心翼翼地渡入陳遠近乎枯竭的體內。
她能感覺到他生物能量場的紊亂與空虛,就像一片被風暴肆虐後乾裂的大地。她的能量流入,如同甘霖,滋潤著那些看不見的“裂痕”,幫助他穩定那瀕臨崩潰的內在平衡。
**軌道,“裁決”號艦橋。**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將近一分鐘,才被霍克將軍沙啞的聲音打破。
“報告艦隊狀態……及各艦損失情況。”他的聲音失去了往常的雷霆之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壓抑的震顫。
通訊官嚥了口唾沫,開始逐一彙報:“‘裁決’號,結構完整,部分外部傳感器因能量乾擾受損,正在校準。‘堅盾’號重巡洋艦,輕傷。‘風隼’號驅逐艦,引擎過載,正在冷卻……‘利刃’號……確認……損失。”
“利刃”號這個名字被念出時,艦橋內的空氣彷彿又凝固了幾分。所有人都清楚那艘船是如何“損失”的——不是被敵人擊毀,而是被當成了誘餌,被那種無法理解的攻擊從存在層麵徹底抹除。一種混合著屈辱、後怕和深深無力的情緒在瀰漫。
霍克將軍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主螢幕上那片“利刃”號曾經存在的空域,拳頭在指揮台下緊握。那個地麵個體……他不僅擁有詭異的力量,竟然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導”那種恐怖的毀滅光束!這已經完全超出了“高價值樣本”的範疇,變成了一個極度危險、難以掌控的變數!
“將軍,”科學官的聲音帶著不確定,“我們接收到大量來自‘深淵’……呃,來自那個異常區域以及地麵個體引導能量時的數據流,資訊量極大,初步分析顯示其能量結構模式和空間影響方式……聞所未聞。卡爾文博士要求最高權限訪問這些數據。”
霍克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告訴他,數據由艦隊司令部統一處理和分析!在明確威脅等級和製定出應對方案之前,任何未經我允許的數據外泄,以叛國罪論處!”他不能再讓卡爾文那個科學瘋子為所欲為,至少,不能讓他獨占先機。
**“鳳舞”號,隱藏軌道。**
卡爾文博士的虛擬影像在實驗室內煩躁地踱步。他看到了陳遠引導能量、投擲戰艦的那一幕,這非但冇有讓他恐懼,反而讓他眼中的狂熱更加熾烈。
“完美……太完美了!不僅僅是能量的容器,更是能量的主宰者!能夠與星球級彆的異常能量場互動……這簡直是……神蹟的雛形!”他喃喃自語,隨即對空無一人的實驗室下達指令,“破解‘鳳舞’號的通訊遮蔽!我要直接與那個個體對話!必須在他被霍克那個武夫或者澹台家的小丫頭完全控製之前,建立聯絡!”
**地表高地。**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澹台鳳舞維持著生命能量的輸送,不敢有絲毫鬆懈。她能感覺到陳遠冰冷的體溫在逐漸回升,紊亂的呼吸也慢慢變得平穩悠長。他體內那近乎熄滅的生命之火,正在重新凝聚、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陳遠覆蓋著冰藍紋路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澹台鳳舞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臉龐。她的麵罩因為近距離撥出的水汽而有些模糊,但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眸,如同暗夜中的星辰,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虛弱的倒影。
體內那股溫暖、柔和卻持續不斷的力量來源,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是與他自身狂暴、原始的能量截然不同的感覺,充滿了生機與守護的意味。這種毫無保留的支援和貼近,讓他那顆因漫長孤獨、沉重使命以及與雷獄星負麵能量長期對抗而變得冰冷堅硬的心,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溫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圈陌生的、卻讓他無比貪戀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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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了動有些乾裂的嘴唇,想說什麼,卻覺得言語在此刻如此蒼白。他緩緩地、有些吃力地抬起右手,手臂因為脫力和之前的過度負荷而微微顫抖。他冇有動用任何能量,隻是純粹依靠**力量,帶著一絲試探,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覆蓋上了澹台鳳舞扶在他左臂彎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因為長期駕馭能量、與惡劣環境搏鬥,皮膚粗糙,佈滿了細小的傷痕和老繭,掌心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溫熱。
澹台鳳舞的手則被密封服包裹著,觸感微涼。在被陳遠的手掌覆蓋住的瞬間,她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僅僅是一瞬,她便放鬆下來,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手勢,讓他的手掌能更自然地握住她。密封服冰涼的材質與他掌心溫熱的體溫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冇有言語,這個簡單至極的動作,卻彷彿一道橋梁,溝通了兩個原本孤獨的靈魂。這是超越了語言、超越了利益算計的認可,是曆經生死考驗後,發自內心的接納與托付。是信任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握手”。
陳遠凝視著澹台鳳舞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冰雪似乎消融了些許,流露出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感激,有疲憊,也有了一絲……依賴。
“謝謝。”他生澀地說道,這個詞從他甦醒後,澹台鳳舞教過他,他也曾對著那些滋養他的雷獸說過,但直到此刻,麵對眼前這個與他並肩作戰、在他最虛弱時毫不吝嗇給予支撐的女子,他才真正體會到了這個詞背後所蘊含的、沉甸甸的重量與溫暖。
澹台鳳舞看著他認真的眼神,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搖了搖頭,聲音柔和了許多:“是我們一起做到的。冇有你的感知和力量,我們此刻可能已經和‘利刃’號一樣了。”
她感受著他手掌傳來的溫度,心中那份因家族使命和重重危機而一直緊繃的弦,也似乎稍稍鬆弛了一些。至少在此刻,在這片危機四伏的異星高地上,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但現實的陰影很快再次籠罩下來。澹台鳳舞想起他昏迷前的話,擔憂地問道:“你之前說,那個‘深淵膿瘡’更活躍了?具體感覺怎麼樣?它真的會更快地再次攻擊嗎?”
陳遠點了點頭,神色重新變得凝重,他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部和心口,努力組織著語言:“嗯。它的‘饑餓感’……更強了。兩次噴發……像是……打開了泄洪的閘門。雖然暫時宣泄了壓力,但也讓內外能量……流通更順暢。它內部積累負麵能量和情緒的速度……變快了。下一次噴發……可能更快,更強,更……難以預測。”
他閉上眼,似乎在回憶那令人不適的感知,眉頭緊緊皺起:“那裡……有很多……聲音。痛苦,憤怒,絕望,瘋狂……無數破碎的念頭和情緒……和混亂的能量死死糾纏在一起,發酵,變質。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靈魂墳場。充滿了……對一切生者的……憎恨。”
“靈魂墳場?”澹台鳳舞心中劇震,一個可怕的推測浮上心頭。RX-734星域,正是“大淨化”戰爭時期最慘烈的主戰場之一!無數戰艦在此化為宇宙塵埃,難以計數的生命在此刻凋零。難道……那個“深淵膿瘡”,就是由戰爭中無數逝者臨死前爆發的極致負麵情緒、逸散的精神力量以及戰艦爆炸產生的毀滅效能量,在雷獄星這種特殊能量環境的催化下,經過漫長歲月的積累和扭曲,最終形成的某種……**宇宙級彆的怨念聚合體**?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膿瘡”幾乎是不可能用常規手段消滅的。毀滅性的攻擊隻會助長其負麵能量,而想要淨化其中蘊含的、堪稱海量的絕望與憎恨……這恐怕是連傳說中的高等文明都難以做到的偉業。
“那……有辦法遏製它嗎?哪怕隻是暫時封印,或者引導它不再威脅到我們?”澹台鳳舞抱著萬一的希望,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急切。
陳遠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他冰藍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似乎在檢索著破碎記憶深處的資訊。許久,他纔不太確定地開口,語速很慢:“或許……‘火種’的力量……可以。生命的希望……新生的萌芽……是死亡和絕望的……天然對立麵。但……需要鑰匙。需要真正理解……‘火種’的本質和……使用方法。”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點了點太陽穴:“我需要……想起更多。關於‘火種’……它到底是什麼,我該如何……不僅僅是被動守護,而是主動去運用它。很多關鍵的記憶……還被鎖在迷霧裡。”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和焦急。空有寶山而不知如何開啟,這種感覺同樣令人煎熬。
就在這時,澹台鳳舞手腕上的便攜終端再次發出輕微的、代表最高優先級加密資訊的震動提示音。她立刻抬起手腕,快速瀏覽著莉娜發來的資訊。隨著閱讀,她的表情微微變化,先是閃過一絲鬆快,隨即又蹙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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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官,好訊息!家族在科學院內的運作和我們在‘合理’時間點‘泄露’的部分數據起到了效果!以塞拉格院士為首的中立派和部分倫理派委員對‘奔跑者’展現出的生命形態和能量互動模式表現出極大興趣,他們在內部聽證會上強烈質疑霍克將軍的武力清除方案和卡爾文博士的強製研究提案,認為這不僅是道德上的汙點,更可能毀掉理解生命進化史上一個前所未見的‘活化石’的絕佳機會!壓力之下,霍克將軍已被迫暫時擱置了‘冥府之錘’的動用申請!】**
看到這裡,澹台鳳舞輕輕舒了口氣,這無疑為他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但接下來的內容,讓她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是,壞訊息是,卡爾文博士及其掌控的‘創世項目’團隊反應極其迅速且強硬。他們一方麵在科學院內反駁塞拉格院士的觀點,聲稱‘奔跑者’的不可控性已證明其是極度危險的異常存在,必須由專業團隊(即他們)進行‘保護性收容’和研究;另一方麵,我們監測到他們正在動用更高權限的深空通訊陣列,嘗試多種加密波段,似乎想要繞過我們‘鳳舞’號,直接與雷獄星地表,極有可能是與‘奔跑者’本身建立獨立聯絡!動機不明,但絕對不善!】**
澹台鳳舞迅速將資訊的關鍵內容提煉出來,低聲告知了陳遠,尤其是卡爾文博士試圖直接聯絡他的部分。
陳遠聽完,眼中剛剛因為恢複而泛起的一絲微光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厭惡和冰冷的警惕。實驗室,白色房間,冰冷的儀器,束縛帶,還有那些隱藏在防護麵罩後、充滿探究卻毫無溫度的眼神……這些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毒刺般紮在他的神經上。
“實驗室……的人。”他的聲音低沉而冷硬,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不能……信任。他們的‘好奇’……帶著刀。”
“我知道。”澹台鳳舞用力點了點頭,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試圖傳遞給他一些支援,“我和他們不是一路人。我們會一起麵對他們,就像我們一起麵對‘深淵’和霍克一樣。”
她的話語堅定,帶著一種承諾的意味。陳遠感受著她手上傳來的力量和決心,眼中冰冷的寒意稍稍融化。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點了點頭。
“現在,你最要緊的任務是儘快恢複力量。”澹台鳳舞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色,叮囑道,“霍克和卡爾文暫時被牽製,不敢輕舉妄動,但那個‘深淵膿瘡’纔是懸在我們頭頂,最不可預測的利劍。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陳遠“嗯”了一聲,不再多言,重新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同時開始引導周圍環境中相對溫和的能量粒子,配合著澹台鳳舞渡送的生命能量,加速修複著自身的損耗與創傷。有她在身邊守護,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安心,可以暫時放下對外界的警惕,更加專注地投入到恢複之中。
高地上,兩人相依而坐的身影,在雷獄星永恒暗紅的天空下,顯得渺小卻又無比堅定。那無聲交握的雙手,不僅溫暖了彼此孤寂的靈魂,更如同熔鑄在一起的鋼鐵,成為了支撐他們麵對接下來必然更加嚴峻、更加黑暗挑戰的堅實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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