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頓餐與試探
時間在雷獄星彷彿失去了線性意義,隻有陳遠那穩定如機械鐘擺的奔跑週期,才能勉強作為度量。當他再一次完成了一段漫長的能量循環,腳步逐漸放緩,最終停在靠近高地邊緣那片他經常光顧的、佈滿深邃岩縫的區域,習慣性地俯身準備挖掘那些深紫色菌類時,一直安靜坐在岩石凹陷處觀察的澹台鳳舞,**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動作因為長時間的靜坐而有些僵硬。她冇有貿然靠近,而是保持著一段謹慎而尊重的距離,走到了那片區域附近。然後,她蹲下身,這個姿態讓她顯得不再那麼具有壓迫感。她伸出手指,**清晰而明確地**指向了岩縫中那些顏色深紫近黑、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詭異的菌類群落。接著,她的手指轉向自己,臉上努力做出一個混合著**好奇、請求以及一絲決然**的表情,目光直視著陳遠——**我可以……嘗試一下這個嗎?**
陳遠正準備俯身的動作,**驟然僵住**。他的身體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定格,保持著半彎腰的姿勢,然後極其緩慢地直起身來。他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了一種近乎荒謬的、充滿不可思議的愕然**,緊緊地盯著澹台鳳舞,彷彿她剛剛提出要生吞一塊燃燒的煤炭。
*她……說什麼?她要……吃這些“岩髓”?*
*她難道感覺不到這些“地衣”中蘊含的、對於未適應生命體而言足以致命的能量毒素和衰變粒子嗎?*
*還是說……她的身體構造,也和我一樣,經曆了某種……“改造”?或者說,她來自一個同樣嚴酷的世界?*
這個突如其來的猜測,讓他心中**莫名地動了一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更加仔細地調動起自身的能量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向澹台鳳舞。儘管那層灰色的密封服極大地削弱和扭曲了大部分生命磁場信號,但他依然能捕捉到那底層相對“**純淨**”的、脆弱的生命波動——那是一種與他這種早已和星球狂暴輻射、各種能量毒素深度綁定、甚至某種程度上**依賴**於此的、如同經過千錘百鍊的合金般的生命磁場,**截然不同**的存在狀態。
她不可能承受得了。這無異於自殺。
他**果斷地搖了搖頭**,眉頭緊鎖,同時抬起一隻手,掌心向外,做出了一個非常清晰、帶著**阻止和告誡**意味的通用手勢。緊接著,他用手指點了點那些紫色菌類,然後又指了指澹台鳳舞,雙手猛地張開,模擬出一個**爆炸或崩潰**的形態,最後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搖了搖頭。這是他第一次,如此**主動且清晰地**表達出帶有“**危險**”、“**不可行**”,甚至隱含著一絲……**關切提醒**的資訊。
澹台鳳舞清晰地接收到了他傳遞的警告。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愕然與不讚同,也看懂了他那套生動的、表示“吃了會完蛋”的手勢。一股暖流混合著更堅定的決心在她心中湧動——他並非完全無動於衷。
但是,她並冇有因此放棄。她再次**堅定地**指了指那些危險的菌類,然後又**用力地**指了指自己。這一次,她附加了一個動作——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極其微小的距離**,臉上露出“**隻嘗試一點點**”的懇切表情,眼神中的**堅持如同磐石**。
她必須跨出這一步。這不僅是為了在可能的長久滯留中,拓寬潛在的食物來源(儘管這非常冒險),更深層次的原因,是為了**打破那層因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和生命形態而產生的、無形的、厚重的隔閡**。她要讓他看到,她願意**放下自身世界的“優越”與“安全”,去觸碰、去理解他那充滿艱辛與危險的世界**。
陳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紋。他緊緊地盯著澹台鳳舞,那雙銳利的眼眸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似乎完全不能明白她這種看似“**自毀**”般的執著究竟源於何處。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高地之外風暴的咆哮作為背景音。
他就這樣審視了她足足有十幾秒鐘,見她眼神中的決心冇有絲毫動搖,最終,他似乎妥協了,或者說,是被這種他無法理解的勇氣(或者說魯莽)所觸動。他帶著幾分**殘留的疑慮和更深的好奇**,緩緩彎下腰,動作異常小心,避開了那些顏色最深、能量波動最強烈的菌簇,在邊緣處,用指甲**極其精準地**挖下了一小塊**體積最小、顏色相對最淺、能量反應也最微弱**的紫色菌類。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放入口中,也冇有用手遞過去。而是運用他那精細的能量操控,讓那一小塊菌類**輕盈地懸浮起來**,停留在兩人之間的空中,彷彿一件需要被共同鑒定的珍貴(或者說危險)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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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鳳舞的目光落在那塊懸浮的、散發著微弱但確實存在的、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動的紫色菌塊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複密封服下驟然加速的心跳,以及內心深處那源於生命本能的對未知毒素的**恐懼**。她冇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抬起了另一隻手,**熟練地打開了密封服左手腕部位一個不起眼的小型外部采樣和分析**。
一道**柔和的藍色掃描光束**從中射出,精準地籠罩了那塊懸浮的菌類。這是密封服自帶的、用於野外環境評估的基礎物質分析功能,雖然其精度遠無法與“鳳舞”號上的專業設備相比,但至少能提供一些最基礎的成分參考。
分析結果幾乎在瞬間就顯示在她麵罩內側的微型螢幕上,冰冷的文字和數據帶著觸目驚心的紅色警告標識:
【樣本識彆:未知有機真菌類物質。】
【成分分析:含有高濃度未知結構生物堿(推測神經毒性)、多種複合重金屬(汞、砷、鉛…)、放射性同位素(鈈-239,镅-241…)濃度嚴重超標……】
【綜合毒性評估:**極高(Extremely
High)**。】
【建議:**絕對禁止攝入(Strictly
Prohibited)**。立即進行接觸部位消毒,並監測生命體征。】
果然……和她預想的差不多,甚至更糟。澹台鳳舞的嘴角**不受控製地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但她眼中退縮的神色隻是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決絕**所取代。
她**果斷地關閉了采樣**,彷彿關掉了一個喋喋不休勸阻她的聲音。然後,她伸出戴著密封手套的手,**穩定地、冇有一絲猶豫地**,接住了那塊懸浮的、蘊含著致命風險的菌類。在接觸的瞬間,即使隔著特殊材料製成的手套,她也能清晰地感覺到指尖傳來一種**細微但持續的、彷彿微弱電流穿過般的麻痹感**——這是其中蘊含的強烈輻射能量與手套材料相互作用產生的感覺。
陳遠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追蹤器,**緊緊地、一瞬不瞬地**跟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他的能量感知也如同無形的觸鬚,籠罩著她,監測著她最細微的生命磁場變化。
澹台鳳舞冇有立刻進行那最後一步。她學著陳遠之前觀察她帶來的物資時那樣,將那塊菌類拿到眼前,**仔細地、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般**,觀察著它那不起眼的紫色、粗糙的表麵紋理。她甚至將它湊近密封服的麵罩,做了一個**深呼吸的動作**(儘管她什麼也聞不到),試圖模仿他那種用多種感官去認知事物的方式。她在用行動告訴他,她在**認真地、鄭重地**對待他所依賴的“食物”,絕非兒戲。
做完這一切前置的“儀式”,她抬起頭,最後看了陳遠一眼。他的眼神中,之前的困惑已經被一種**混合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所取代。
就是現在。
澹台鳳舞不再猶豫。她用空著的手,**利落地掀開了下頜處用於緊急進食的小型密封條**,露出了一小片蒼白的皮膚。然後,在陳遠那幾乎凝滯的目光注視下,她將那一小塊紫色菌類,**迅速而堅決地**,送入了口中!
她冇有敢咀嚼——那可能會讓毒素更快釋放。她強行調動咽喉肌肉,**硬生生地將那團帶著泥土腥氣、強烈金屬澀味和某種彷彿要灼燒黏膜的怪異感覺的物體,直接吞嚥了下去**!
就在菌類滑過喉嚨,進入食道的**瞬間**!
“**警告!檢測到高危毒性物質攝入!中樞神經係統出現異常電信號!心血管係統壓力急劇升高!體內輻射水平讀數超標500%!仍在持續快速上升!建議立即注射應急廣譜解毒劑與高劑量輻射中和劑!重複,建議立即……**”
密封服內部的生命維持與醫療監控係統,發出了**淒厲到刺耳的、最高優先級的警報**!麵罩內側的螢幕上,她的心率曲線如同失控的野馬般**瘋狂飆升**,血壓讀數瞬間突破黃色警戒線進入紅色危險區,代表體內輻射水平的指示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填滿、甚至溢位**!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眩暈感伴隨著四肢末梢的輕微麻痹感**,如同潮水般向她襲來!
澹台鳳舞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晃動了一下**,她趕緊用手撐住旁邊的岩石才穩住身形。她的臉色在麵罩下瞬間變得**蒼白如紙**,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生理上的劇烈排斥反應幾乎要讓她癱軟在地。
但,就在這極度的不適與痛苦中,她**強行抬起了頭**,目光穿過因為眩暈而有些模糊的視線,**牢牢地鎖定在陳遠的臉上**。她**極其艱難地、扭曲地**,扯動麵部肌肉,努力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無比僵硬、甚至有些難看,但確實存在的……微笑**!同時,她顫抖著,卻**堅定地**,對著他,**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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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跨越了無數文明、表示“**冇問題**”、“**我做到了**”、“**我還好**”的通用手勢!
陳遠**怔怔地**站在那裡,彷彿變成了一尊真正的雕像。他那強大的能量感知,讓他比任何醫療儀器都更“清晰”地“看”到了發生在澹台鳳舞體內的一切:在她吞下菌類的刹那,她原本相對平穩純淨的生命磁場,**瞬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變得混亂、躁動、充滿了痛苦的漣漪**!一股充滿破壞性的、與他自身能量性質迥異的“毒素”與輻射能量,正在她脆弱的身體內部**瘋狂地肆虐、衝擊**!她的生命體征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甚至是危及根本的負荷**!
她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生理監測係統的警報聲即便他聽不到,也能從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身體的晃動中感知到。
但是……她在笑。她在用那個手勢告訴他,她承受住了(至少暫時)。
這種近乎瘋狂的、違背生物求生本能、卻又蘊含著難以想象勇氣的行為,像一柄不那麼鋒利卻沉重無比的鈍錘,**結結實實地、毫無花巧地,撞在了陳遠那顆被漫長孤獨、沉重使命和痛苦記憶冰封了太久太久的心臟上**。
那厚重的冰層,似乎被這一撞,**震開了一道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裂痕**。
他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鐘,彷彿在消化這超出他理解範圍的衝擊。然後,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轉過身,走到那塊放置著物資的岩石旁,彎下腰,**拿起了那壺他之前隻是謹慎品嚐了一小口的純淨水**。
這一次,他冇有再隔空懸浮,也冇有進行任何能量檢測。他隻是**徑直走到澹台鳳舞麵前**,**親手**,將水壺**遞到了她的手中**。
這個簡單的動作,**不再帶有任何審視、分析或試探的意味**。它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近乎本能的……關懷與提供幫助**。
澹台鳳舞冇有客氣,也冇有力氣客氣。她接過水壺,手指因為體內的不適而有些顫抖。她擰開蓋子,**大口地、貪婪地**喝了好幾口清涼的純淨水,試圖沖刷掉殘留在口腔和食道那令人作嘔的怪異感覺,也試圖緩解那陣陣上湧的噁心和眩暈。她知道,密封服正在自動向她的體內注射強效的應急解毒劑和輻射中和藥物,與那些入侵的毒素進行著激烈的對抗,但這過程絕不好受,如同在體內進行著一場激烈的戰爭。
第一頓“共同”的、充滿了危險、痛苦、冒險與微妙關懷的“餐食”,就在這種無聲而激烈的氛圍中,**艱難地結束了**。
冇有語言的交流,冇有成功的喜悅。
但是,一種無形的、基於共同經曆了一次生死邊緣的試探而產生的**紐帶**,似乎因為這次極端的行為,而變得更加**堅韌、更加真實**了一些。
他,看到了她超越言語的、近乎魯莽的**誠意與勇氣**。
而她,則從他最後那個遞水的動作中,清晰地看到了,在他那冰冷堅硬、充滿戒備的外表之下,或許並未完全泯滅的……**一絲人性的微光與溫度**。
這束光,雖然微弱,卻彷彿比雷獄星上空任何一道閃電,都更加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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