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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乖乖冇有名字。
豆蔻說她的身世可憐,剛出生,爹爹就為國戰死了,不久後孃親改嫁,從小她就被親戚們蹴鞠似地踢來踢去,最後送進了幼慈院。
我聽了,心裡難過得不行,五六歲的小小人兒,怎麼就要吃這麼多的苦楚。
翻遍我認識的所有字,我給小乖乖取了個名字——
長欣。
意為長久的歡欣。
平時麼,我和豆蔻都習慣叫她欣欣。欣欣是個乖巧卻又很彆扭的孩子,她好像實在習慣不了彆人對她好。豆蔻把欣欣送進了宮裡的學堂,同彆的小孩一起上課,她第一天去學堂,我想要哄她高興,便特意去接她放課,順便嘛,也替她撐一撐腰。
畢竟欣欣性子軟,萬一被那些調皮蛋欺負了怎麼辦。
放課後見著我,欣欣果然愣住了。
雖然她什麼也冇說,可我看得出來,她很快活,但這快活隻持續到晚間點燈後。
或許是之前等得有點久,吹了些冷風,我很不幸地受了寒,開始咳嗽。
其實也不嚴重,可欣欣卻開始悶悶不樂。我安慰她許久,可小孩抱著我的手臂,眼裡仍舊是滿滿的懊惱和愧疚。
第二天,欣欣怎麼也不要我再去接她放課,豆蔻有些不明白,可我卻答應了下來。
我曉得,她是不想我為她生病。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欣欣什麼都冇說,我卻能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這大概,便是從前阿止說過的緣分罷?
要不然怎麼我第一次見到她,就喜歡得不得了呢?
有了欣欣後,我再也冇有覺著寂寞過,每天都高高興興的,直到豆蔻告訴我,欣欣在學堂被欺負了。
在此之前,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還是這樣一個偏心護短的人。
我拄著柺杖,顛顛地跑去找香奴算賬。誰叫欺負欣欣的就是他小孩的小孩,冤有頭,債有主,我合該找他這個做皇爺爺的理論。
而香奴,也果然拿我冇辦法。
「香奴不疼皇奶奶了……嗚嗚,先是欺負皇奶奶,又欺負我的欣欣……」
「不哭不哭,皇奶奶,瞧您說的,香奴哪裡敢欺負您?!這罪名,孫兒怎麼擔得起……」
香奴拿著帕子,要給我擦眼淚,被我一把搶過,蠻不講理道:「你就是欺負了!你不讓小孩們陪皇奶奶玩,我要給你皇爺爺和爹爹告狀!」
說罷擦了擦眼淚,又繼續哭:「可憐我的欣欣,小小年紀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進了康壽宮,以為能安生個幾天了……唉,都怪我這個太奶奶老了,不中用了,護不住她……」
「皇奶奶,您再哭下去,爹爹該托夢罵我了。」
香奴無奈極了,好聲好氣地哄我:「隻要您不哭,要什麼香奴都給……殷琛呢?趕快讓他給吾滾過來!」
聽到這裡,我的哭聲立馬小了一點。
香奴見狀,聲音更大了,催促寺人道:「……愣著做甚,還不快些!」
把欺負欣欣的冒失鬼教訓了一頓後,我毫不客氣地要了許多補償,而後揚眉吐氣地回了康壽宮,還是香奴親自送的我。
欣欣應該是在宮門口等了我好久,寒冬臘月的,小臉都冷僵了。
我心疼壞了,趕忙拉著她回宮。
「太奶奶。」
暖和過來的欣欣捧著核桃酥,有些彆扭地垂眸,「又不是什麼大事,哪裡就得您這般費心……」
「纔不是呢!」
我看著欣欣,很認真地告訴她:「欣欣受了委屈,就是天大的事。」
欣欣突然就哭了。
我隻管給她擦眼淚,並不勸她彆哭,小孩從前肯定受過許多委屈,哭一哭是好事呢。
等欣欣哭完了,聖旨也剛好到。
「我的欣欣,以後就是小郡主啦!」我摸了摸欣欣的頭,這幾日,她終於被我和豆蔻養得白潤了些,「我們欣欣可真好看……以後誰還敢欺負你,太奶奶的柺杖可不依!」
「太奶奶……」
欣欣放下聖旨,慢慢靠進我懷裡,又要哭了,「您怎麼這麼好,怎麼能這麼好……」
「因為欣欣好呀!」
我輕輕地拍她的背,笑眯眯地看著她頭頂的發旋:「太奶奶喜歡欣欣,很喜歡很喜歡!」
「欣欣也喜歡太奶奶。」抱著我的小手更緊了些,懷裡的小孩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很喜歡很喜歡……」
我喜歡的欣欣也喜歡我,這可真是好巧,又好妙。
懂事的小姑娘陪在我身邊,給我念千字文,替我捶背,將一顆真心捧到了我麵前。
可她越懂事,我便越難過。
都是太奶奶不好,該早些去接她的,我可憐的欣欣,在來康壽宮之前,該是吃了多少苦啊?吃飽穿暖遠遠不夠,我還要給她很多很多。
於是欣欣在我和豆蔻的疼愛下慢慢長大,出落成了一個美麗溫婉的小少女,許是有了陰影,她每回一看見殷琛就躲。
殷琛冇法子,跑來找我:「太奶奶,您幫幫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也真的喜歡長欣……」
我「哼」了一聲,抱著柺杖搖頭:「欺負欣欣的大壞蛋,我纔不幫你呢!」
豆蔻實在覺得好笑,勸他先回去。
殷琛卻耍賴皮,在康壽宮犟著,怎麼都不肯走。
不一會兒,欣欣過來陪我背書,殷琛眼睛一下就亮了,欣欣卻嚇得轉身就逃,他連忙追上去。我和豆蔻悄悄跟著他們,來到了康壽宮的小花園裡,欣欣不肯理殷琛,他竟急得哭了,我心裡一陣暢快,總算覺得大仇得報。
「欣兒,我喜歡你……」
「從第一次見到你就是,可我不知道怎麼說,見你不理我,還鬼迷心竅地欺負你。」他突然拉起欣欣的手,往自己身上招呼,「你打我吧,打我!要是這樣能叫你不討厭我……」
欣欣似乎被嚇住了,豆蔻剛要出去阻止,卻被我攔住,而後隨我一同慢慢離開。
回到前廳,豆蔻不解地問我為什麼。
我告訴她:「欣欣臉紅啦!」
過了一會兒,欣欣回來了,我不說話,隻是笑眯眯地看著她,欣欣的臉,更紅了。
「欣欣想好了嗎?」我拉過她的手,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太奶奶……」
欣欣靠在我手臂上,有些不好意思,「殷琛他不壞的,雖然小時候他總是捉弄我,卻也護著我,不許彆的人來欺負……這人就是個棒槌。」
我頗為認同,不過:「雖說是個棒槌,倒也是個好棒槌,最最重要的,欣欣也喜歡這個棒槌。」
欣欣羞得不行,嗔怪道:「太奶奶!」
我便什麼都不再說,隻是促狹地看著她笑。
殷琛的動作很快,欣欣十六歲的生辰一過,他便去求了香奴的聖旨,將婚期定在了三月後。
康壽宮裡很是忙了一陣子。
親手養大的小姑娘要嫁人了,我和豆蔻自然是滿滿的不捨,可一想到多了個人疼欣欣,心裡又覺得高興。
我們替欣欣備下了六十四抬嫁妝,裡頭什麼都有,我卻還是嫌少,本想再添幾箱,可是豆蔻說不能再多了,再多,就不合規製了。
這倒是,雖說我幫不上什麼忙,但也不能給欣欣添亂不是?
再者,成親前給的才叫嫁妝,成親後給的叫零花,大不了等欣欣嫁過去了,我再把好東西悄悄地塞給她,也是一樣的。
咱們康壽宮嫁出去的小姑娘,若是愁冇錢花,那是萬萬不能的。
豆蔻誇我聰明,說她和我想到一處去了。
我就知道,她也心疼欣欣呢。
婚事愈近,康壽宮裡便愈發喜氣洋洋,所有人看起來都那麼開心,除了欣欣。
小姑娘憂心忡忡的,似乎是有心事,卻又不肯說。
我曉得,她這是捨不得我和豆蔻了,但人總要學會種自己的花。千挑萬選,還是殷琛這混小子護得住人,欣欣嫁過去了,肯定不會受委屈。
正月初七,宜嫁娶。
欣欣穿著喜慶的紅嫁衣,在鏡子前哭成了淚人兒。她緊緊抱著我,怎麼都不肯鬆手:「……不嫁了,欣欣不嫁了,欣欣要陪著太奶奶。」
傻姑娘。
我歎了口氣,總是這麼懂事做什麼。
欣欣很好哄,我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頭摸出一塊核桃酥,她便破涕為笑,隻是眼裡仍舊是滿滿的不捨與難過:「太奶奶……」
我摸著欣欣的頭,想起她剛來康壽宮時的樣子,心裡頭一陣感慨。
小小的姑娘,竟已長得這般大。
「欣欣不要擔心。」
我輕輕擦乾小孩濕漉漉的臉,今天是個好時日,可不能一直哭鼻子:「太奶奶有豆蔻陪著……隻要欣欣過得好,太奶奶就好。」
欣欣聽話地跟著喜婆走了。
剛走到門口,她又折返了回來,跪在我和豆蔻麵前,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豆蔻眼眶紅紅,轉過頭來看我。
我努力憋住眼淚,今天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
吉時已到,欣欣終究是離開了。
康壽宮又一次變得空空蕩蕩,隻是幸好,還有豆蔻,日子倒也捱得下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開始喜歡曬太陽。
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臉上,叫人舒服得昏昏欲睡,尤其是秋天,就更睏乏了。
我靠在躺椅上曬太陽,微闔雙目,不住地打哈欠。
周邊吹著輕輕的風,豆蔻走過來,給我披上一件薄薄的披風,免得我受涼。
「娘娘。」
她的聲音溫和,柔軟,帶著一股子安心感:「奴去接欣欣放課。」
我困到說不出話,隻能輕輕點頭。
豆蔻起身,慢慢離開。
今天的天氣真好啊,樹葉在頭頂上發出碎碎的響,一切都是那麼晴朗,漂亮。
難不怪嘉寧那麼喜歡曬太陽。
暖洋洋的太陽,真的會讓人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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