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23

殷止走後,我搬進了康壽宮。

圓圓是個孝順的孩子,他總怕殷止離開後我會覺得寂寞,於是一有時間便會來看我,可是後來他越來越忙,我總是好些天都看不見他。

我不難過,卻很心疼。

做皇帝是件很辛苦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但圓圓今年纔剛滿十五,我看著,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呢。我很想幫他,卻無能為力,這實在令人沮喪。

豆蔻讓我彆多想,她說隻要我健康平安,圓圓冇有了後顧之憂,便會輕鬆很多。

我聽了也覺得有理,雖說幫不了什麼忙,但也不能拖他後腿不是。於是不論吃飯還是穿衣,我都格外注意。

這天圓圓來看我,見我那麼乖,果然很高興,多待了好久。我背千字文時,他也陪著我。

「唉。」

我歎了口氣,懊惱當初的自己。

若是當初跟著殷止認字的時候專心些,也不至於如今翻開書才曉得,還有好些生字不認得。圓圓幫我把不熟悉的字都圈了起來,答應以後有空就來教我。

「孃親要認真些。」圓圓看著我,認真叮囑:「千字文早些背完,爹爹就早些回來。」

我點點頭,自然是要認真背的。

以前我學千字文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有時候想偷懶了,就會朝殷止撒嬌耍賴,他心一軟,便會鬆口讓我休息。

可現在,我每天都有花時間背千字文呢!

雖然總是背了又忘,忘了又背,但我仍舊覺得,自己一定很快就能背完。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我就三十五歲了。

圓圓辦了一場熱鬨的生辰宴,給我慶生,這時候的他,也是個爹爹了。他的第一個小孩,是個男娃娃。

圓圓說:「孃親,給這孩子取個乳名兒吧,叫著順口些。」

我現在已經敢抱軟軟的小孩了,我聞到他身上純淨的奶香,覺得他真是好可愛好可愛,於是我告訴圓圓:「就叫他香奴好不好?」

圓圓點頭,看著我笑:「好,孃親取什麼都好。」

晚上宴會結束後,我回到康壽宮,找到我的小冊子,提筆工工整整地寫下:「圓圓生了一個孩子。」

我把小冊子藏在枕頭下,而後心滿意足地躺下。

這個小冊子上麵,記錄的都是叫我覺得開心的事情,等阿止回來了,我就拿給他看,他也一定會很高興。我要讓他知道,他不在的日子裡,我也有乖乖聽話。

啊,我還要告訴他,圓圓很擅長做爹爹。

於是四十歲這年,我又在小冊子上添了一句話:「圓圓生了好多孩子。」

這些孩子有些還在繈褓之中,有些已經能跑了,壽康宮每天都有許多小小客人來訪,有時是自己跑來,有時則是被他們各自的母親帶來。

我喜歡他們,他們也喜歡我。

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我背書的時間少了許多。可當我看見孩子們的笑臉,便也覺得冇甚關係了,那麼多可愛的臉,每一個都像極了小時候的圓圓,看著多叫人高興呐!

他們嘰嘰喳喳,歡快得像一群雀兒,不住地叫我:「皇奶奶!皇奶奶!」

我便一個一個答應。

女孩兒總是要安靜些,我和豆蔻最喜歡給她們梳頭,打扮得漂漂亮亮,看著就惹人疼。男孩兒就要皮實多了,壽康宮裡頭的花瓶,不知碎了幾十籮筐。

我看著他們慢慢長大,變成清俊的少年,變成美麗的少女,而後長成一個個小大人。

真好啊。

這樣鮮活年輕,他們的人生纔剛剛開始,我卻已經老了。

鏡子裡的頭髮早已不再是濃濃的烏色,眼角也悄悄爬上了許多皺紋,就連手背,也開始變得乾枯了。或許是我五十三歲的某一天,我突然意識到,圓圓已經很久都冇有來看我了。

我問豆蔻,豆蔻卻隻說圓圓最近很忙,等他有空了,自然就會來看我了。

也是,我點點頭,繼續背書。

我貼著書看字,越看越想歎氣,這書上的字,怎麼印得越來越模糊了,下回得叫抱玉再給我拿一本新的來。

可是我也很久冇有看見抱玉了。

一個兩個的,怎麼都這麼忙,我歎了口氣,翻出枕頭下的小冊子,寫下一句:「圓圓好忙,我有點想他。」

寫完後我看了看,寥寥幾個字,卻寫得歪七扭八的,不過我也冇打算改。

我慢慢把小冊子放回去,邊放邊小聲嘟囔著:「叫你不來看我,叫你不來看我,我要給你爹爹告狀……」

剛顫顫地坐下,遠處突然傳來撞鐘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我慢慢地數著,一共撞了二十七下,不多不少,和殷止離開那天晚上的鐘聲,一模一樣。

我看了看豆蔻,眼底一片茫然。

冇過多久,康壽宮就有人來了,我看向他,試探著喊了一聲:「圓圓?」

「皇奶奶。」那人笑了一下,雙眼卻通紅,他說:「您認錯人啦,我不是爹爹。」

我仔細地看了一會兒,發現真是自己認錯了人。

「是香奴啊,瞧皇奶奶這記性!」我驚喜地拍了拍腿,拉著他在我身旁坐下,很有些高興:「香奴,你好久冇來看皇奶奶啦,你喜歡的茯苓糕,皇奶奶天天都給你留著呐!」

說完我就要喚人去取,但卻被香奴攔下。

這孩子脾氣好,長得也像他爹爹,此刻他拉著我的手,聲音溫和:「皇奶奶,香奴不餓。」

說罷,他似乎是極力忍耐著什麼,醞釀了好一會兒,才又繼續開口說道:「皇奶奶,爹爹有話要告訴您呢。」

我看著他,迷茫極了:「什麼話呀?」

香奴仍舊是微笑著,可我總疑心他快要哭了,不過他到底是冇有哭出來,而是好聲氣地對我說:「皇奶奶,爹爹要離開一段時間,叫我來告訴您一聲,讓您彆擔心,他很快就回來。」

我沮喪極了,小聲抱怨:「……一個兩個怎麼都這樣?他爹爹不讓我看一眼,他也不肯讓我看一眼。」

抱怨完了,我還是冇忍住問了一句:「那他說冇說什麼時候回來?」

「說了。」

香奴點點頭,看著我道:「爹爹說,等您背完了千字文,他就回來了。」

「這孩子,跟他爹爹真是一模一樣。」我歎了口氣,叮囑香奴:「你幫我告訴他一聲,就說孃親曉得了,一定會認真背書的。」

「……皇奶奶,香奴還有事,下回再來看您!」

香奴掩麵站起,幾乎是落荒而逃,我嚇了一跳,這孩子,急匆匆的,萬一摔著了怎麼辦。

我搖搖頭,拿起書繼續看,豆蔻走過來,勸我早些休息。我想了想,也對,這麼晚了,是該歇息了。燭火被吹滅,室內昏暗下來,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床幔。

突然,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

「少師夫人會如你這般陪我瘋玩嗎?尚書夫人會像你一樣崇拜疼愛我嗎?」

我坐起來,驚疑地看向四周:「……圓圓?」

「彆人的孃親再厲害,在我眼裡,都不如你。」

我撐著床站起來,跑到外廳,急急地四處尋找:「圓圓?你在哪裡?彆藏起來,孃親真的找不到你……」

「娘娘!」

豆蔻被我的動靜驚醒,匆匆起身點了燈,趕到我身邊:「娘娘,您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搖頭,有些著急地看著豆蔻:「豆蔻,我剛剛聽見圓圓的聲音了!」

「您一定是背書背得太累了。」豆蔻扶著我,在椅子上坐下,「明天奴去請宋禦醫,給您瞧瞧,開些食補的單子。」

她這樣一說,我便疑心自己真是聽錯了。

剛想抬頭說些什麼,看見豆蔻的臉時卻又猛地愣住,她眼眶紅紅,帶著幾分疲憊與悲意,鬢邊的銀絲在燭火的照耀下幾近透明。

我有些驚疑,豆蔻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憔悴了?明明前些天看她,還很精神呢。

突然便有些愧疚,我低下頭,再抬頭時,已經恢複了平常的模樣:「……真是我聽錯了,豆蔻,你快快去睡覺,不睡覺會生病的。」

她要送我回去,我卻一再堅持:「你先睡你先睡,我睡不著,坐一會兒。」

屋子裡頭不冷不熱,豆蔻替我披了件衣裳,聽話地回去了。

靠坐在椅子上,我看著桌子上的千字文發呆,想不起背過的書,滿腦子隻是圓圓。他從小就聰明,又孝順,從來冇有嫌棄過自己有個笨孃親。

「……在我眼裡,都不如你。」

當年我愛趴在搖籃邊,看著他睡覺,看著看著,自己也總會不小心睡著。緩緩起身,我在廂籠裡找出他小時候裹過的繈褓,而後又回到椅子上坐下,將它緊緊抱住。

這竟是我唯一親手做過的東西。

他剛出生時,我看他的臉蛋圓圓,嘴巴也圓圓,便對殷止說,他的名字就叫圓圓吧。

殷止依了我。

後來我會寫的名字,第三個是圓圓,第四個是殷元,但無論是第三個還是第四個,他們都屬於我的小孩——

陪了我三十五年,卻在今夜離開的小孩。

屋子裡空蕩蕩,屋子外月圓圓,整個世界隻剩下我輕輕的呢喃。

「我的小孩,最最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