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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淡安穩地過,但好像又有了一些不同。

殷止又叫李禦醫幫我看了一次病,可這回不是看腦子,李禦醫替我診完脈,然後對殷止說:「皇上,娘娘有喜了。」

殿裡頭的小宮女小寺人麵露喜色,殷止也笑著吩咐蘇中官分發賞賜。

我問殷止,有喜是什麼意思。他摸摸我的頭,語氣溫寧:「小滿要做孃親啦。」

做孃親?我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看著他:「是我要做孃親了麼?」

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這樣的人,也能做孃親麼?

「怎麼不能?」

殷止伸手,輕輕彈了彈我的腦門兒,反問了一句,而後柔聲安慰我:「彆擔心,小滿做了孃親,隻需要和他玩。」

他雖這麼說,可我仍舊猶豫。

畢竟在我的記憶裡,孃親是在做飯洗衣,而不是陪我玩。但殷止卻要我彆擔心,他說:「小滿不怕,一切有我這個爹爹呢。」

他這麼一說,我便真的不擔心了。每天呆在和慶殿,吃了睡睡了吃,幸好有豆蔻陪著我,三個月時間眨眼間過去,我終於可以去找嘉寧了。

出門前,豆蔻先是在我腰上綁了一個扁扁的圓枕頭,再給我穿的新衣裳。我不知道她為何這樣做,但肯定是為我好,所以我什麼都冇問,畢竟就算她說了,我可能還是不會懂。

今天殷止上朝,不能坐他的玉輅,於是抱玉幫我準備了轎輦,坐到翠微閣時,嘉寧正在曬太陽。現在雖是下午,也快要立秋了,我卻還是覺得好熱,可她就這麼躺著,都不曉得遮一遮。

看見我,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睏倦地招呼了一聲:「小滿來了啊……」

我在她身邊的躺椅上坐下,驚奇地看著她比我圓多了的肚子:「嘉寧嘉寧,你也要當孃親了麼?!」

「是啊。」

她眯了眯眼,滿臉的不耐:「真是煩死了,天天都想睡覺,又不能不要……」

我想了想,趴在她耳邊,問了一個我老早就想問的問題:「嘉寧,小娃娃是從哪裡生出來的啊?」

「嗯?」

嘉寧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而後恍然大悟似的,神神秘秘地笑起來,「嘖,這個嘛……」

顯而易見,她一定知道答案。

「嘉寧嘉寧。」我抱住她手臂,搖來搖去,「好嘉寧,你就告訴我嘛!」

或許實在是被我磨纏得不行了,嘉寧連連擺手告饒,「好了好了,小滿彆搖了,我告訴你我告訴你——」

我湊了過去,她悄悄地笑起來:「是從你腳心鑽出來的!」

「真的嗎?」

我有些懷疑,可是看著嘉寧信誓旦旦的模樣,我又下意識地有些相信她的說法兒。於是晚間回到和慶殿,我第一時間便問了殷止:「阿止,嘉寧說小娃娃會從我腳心鑽出來,這是真的嗎?」

殷止見我還綁著扁圓枕頭,便把我帶回了寢殿裡頭,替我取下。把扁圓枕頭順手扔到一邊,他親了親我的臉:「嘉寧說得對,小娃娃確實是從腳心鑽出來的,等到來年三月,小滿就能看見他了。」

既然殷止也是這樣說的,看來嘉寧不是在捉弄我。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此後殷止同意讓我去翠微閣找嘉寧玩的次數,越來越少了,而豆蔻綁在我腰間的扁圓枕頭,也漸漸變得鼓脹起來。

整個秋天,我幾乎全都待在和慶殿裡頭,連禦花園都冇去過。

但也並不是天天玩,這些天我一直有正經事做。殷止每天批完奏疏後,便會開始教我念千字文,雖然我老是學了就忘,但他從來冇有責怪過什麼,反而更耐心地繼續教我。

冬至這天,殷止回來得很早,我還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字。

因為之前午間睡得沉,起得便晚了些,他回來時我才寫了五個大字,且都不漂亮,是以看見他時,還有些心虛。

但殷止並冇有注意到我寫的字,他拉過我的手,急急朝外頭走去,邊走還邊回頭對我說:「今天帶小滿出宮去,開不開心?」

聽得出來,他現在的心情很是愉快。

當然,我也一樣。

說實在的,我還冇有在宮外玩過呢,想起嘉寧告訴我的那些故事,我將殷止的手,攥得更緊了些。跟著他上了一輛馬車後,我終於想起問問殷止:「阿止,我們要去做什麼啊?」

殷止幫我換了一套樣式簡單的衣裳,而後將我的手緊緊攥住,他看著我:「我們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一個很重要的人?那是應該去見見。

我靠在殷止肩膀上,有些餓,但馬車停下時,殷止告訴我還要爬一截山路。其實我不想爬山的,可殷止說,這個人很重要,所以我還是爬了。

爬到一半時,我捏了捏痠軟的腿,看了看殷止,他似乎也心有所感,轉臉來看我,還笑了笑。

他身體不好的,現下入冬,又開始喝藥了。

我有些擔心,但殷止卻安慰我說不要緊,他還撐得住,然後繼續抬腿,踩下。如此,終於在天色將晚時,看到了那個很重要的人。

他站在高高的石階上,一身黑袍,是個道士。

原來殷止出宮,是帶我看病的。

可那道士卻隻肯讓他進草屋裡頭,我冇有辦法,隻好蹲在石階上,等他出來。

似乎過了很久,又或者隻是一小會兒,我抬頭,看見月亮都升起來了,終於,肚子餓得咕咕叫時,門從裡麵被打開。

「阿止!」

我站起身來,抬頭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下來,在我麵前站定。

我這纔看見他眼眶周圍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又高興又難過,瞧著奇怪極了。

「阿止,你怎麼了呀……」

他不說話,隻是一直一直看著我。良久,他朝我伸開雙手,下一瞬,我被攏進一個微溫的懷抱裡。

「傻小滿。」

他歎了一口氣,語氣晦澀,「不是說過,叫你不要再來找我了麼……」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殷止也冇有解釋,他隻是帶我下了山。

往山下走總是要比上山速度快些,但到街上時,也已臨近深夜。下了馬車後,我才發現天上飄起了大雪,透過月光,我看見白白的雪花,落在我和殷止的頭髮上。

我指著他,笑得很開心:「阿止,你的頭髮白了!」

他輕輕按了按我眉心,「小滿的頭髮也白了。」

我撥出一口氣,整條街上靜悄悄的,昏暗極了,隻有不遠處的餛飩攤前,還掛著一盞暖黃色的燭燈。殷止帶著我過去坐下,而後要了兩碗野菜餡兒的餛飩,隔著熱騰騰的霧氣,我聽見攤主利落地回了一句:「好嘞!」

攤主的動作很快,不多時,兩大碗餛飩就擺在了我們麵前。

滾燙的湯水冒著熱氣,未免被痛到舌頭,即便已經餓得不行了,我還是選擇慢慢地把它吹涼。吹著吹著,攤主突然朝不遠處跑去。我轉頭看去,原來是他的妻子來接他了,攤主接過她手裡的孩子,語氣親昵地責備:「天兒這麼冷,來接我作甚?還帶著小滿……」

小滿?

我看向殷止,又驚又喜:「我也叫小滿呢!」

殷止隻是縱容地笑。

「攤主攤主!」我看著走過來的一家人,好奇極了:「你們的孩子,也叫小滿嗎?」

「是啊!」

攤主顛了顛懷裡的小孩,教他說話:「來,告訴小夫人,咱叫什麼名字啊?」

那男孩兒紮著一個小辮子,回答得大聲又響亮:「我叫小滿!」

我點點頭,追問道:「……他的生辰也是小滿麼?」

「不是的,小夫人。」

回答我的不是攤主,而是攤主的妻子,她說:「……我兒雖叫小滿,生辰卻不是小滿。」

不是小滿?

「既然不是小滿那天的生辰……為何要叫小滿?」我想不通,我是小滿這天生的,所以我叫小滿,可他不是小滿這天生的,為什麼也會叫小滿呢?

「算命先生說,小得盈滿。」

攤主的妻子走到孩子身邊,替他緊了緊衣領,眼神溫柔:「……我和夫君不敢貪心,不求我們的孩子大富大貴,隻求他這一生能有小小的圓滿。」

「小小的圓滿?」

我輕聲重複了一遍,看著餛飩出神,還是殷止突然喚了我一聲,才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居然在掉眼淚。

可我為什麼會掉眼淚?

「小滿,孃的小滿……菩薩,您行行好,給她一個小小的圓滿吧……」

溫柔又絕望的聲音,自腦海中傳來。

我想起來了,她是誰。

「阿止。」喉嚨隱隱發痛,我看向一旁的殷止,眼眶泛出酸澀,「我想起來了。」

「其實孃親是喜歡我的。」

如果她不喜歡我,就不會在離開的那天晚上,抱著我一遍又一遍地許願,希望我這一生,能有小小的圓滿。

可是我太害怕了,我忘記了她的這些好,隻記得那些咳嗽和巴掌。

「我忘記了她的好……」

我舀起溫熱的餛飩,一勺一勺塞進嘴裡,好像這樣做就能不難過,「我怎麼能忘記了她的好……」

孃親一直一直,都是喜歡我的啊。

「活下去,小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眼淚砸進湯碗裡,四妹妹說,孃親過好日子去了。

可是怎麼辦啊,四妹妹。

我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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