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夜薑晚去得比前一天更早。

天剛擦黑她就從宿捨出來了,沿著後院那條石板路走到書齋門口。

門縫裡透出光。

她推開門的時候那盞銅燈已經點上了,火苗穩穩地立在燈芯上,比昨夜更亮一些。

那人坐在昨天那個位置,手裡握著那捲《隴西府誌》,和昨夜一樣的姿勢。

他聽到開門聲抬了一下眼:“今天早了。”

“今天功課少。”

薑晚走進去坐到那把舊椅子上,把自己帶來的書卷放在膝蓋上。

但她冇有翻開。

她坐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麵。

她踮起腳尖看了一眼最上層那捲書。

暗格裡那捲《承平三年·西北邊鎮軍報彙編》還在原位,書脊上的標簽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舊紙特有的暗黃色。

她看了一眼那捲書。

又看了一眼坐在燈下的人。

“我能看那捲書嗎?”

“你昨天問過了。”

“今天再問一次。”

那人翻了一頁書:“我說了不能看,不是因為我不讓你看。”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還冇有看完。”

他從書頁上抬起目光:“這卷書裡有一頁被人撕掉了。我在找那頁被撕掉的內容去了哪裡。”

薑晚站在原地冇有動:“你找了幾遍?”

“三遍。這卷書一共一百二十頁,被撕掉的是第四十七頁。前後內容連不上,中間缺了一段關鍵的呈報。”

“那頁寫的是什麼?”

“寫的是你父親的最後一封求援信。”

那人合上書,把書卷放在膝蓋上,看著她。

“那封信發了三次,三次都被退回。退件原因欄裡批了一個字,跟你在縣試考場上看到的一樣。”

薑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鶴。”

“對。”

她站在書架前麵,燈光從她側後方照過來,把她麵前的書架隔板投出一道斜長的陰影。

她伸手夠了一下那捲書的書脊。

這一次她夠到了。

指尖觸到舊紙的邊角時那種粗糲的觸感讓她的手指像被燙了一下。

但她冇有把書抽出來。

“你查這些查了多久?”

“比你久。”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看了她幾息,然後開口了。

“謝長宴。”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冇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冇有職銜、冇有來曆、冇有來曆。

就像在說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名字。

“謝長宴。”

薑晚跟著唸了一遍。

“你為什麼會查我父親的案子?”

“因為我在查另一件案子,你父親的案子是其中的一環。”

“什麼案子?”

“軍糧截留案。”

他把那捲《隴西府誌》放在旁邊的小幾上,直起身來。

“七年前西北三鎮軍糧撥付出現了大麵積短缺,總數缺口超過十萬石。那批糧食從戶部撥出之後就冇有到達過邊關。有人在中途把它們攔下來了。”

“誰?”

“我正在查。”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站起來,走到書架側麵,從第二層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冊子。

那本冊子冇有封麵,紙頁邊緣參差不齊,像是手工裁切的。

他翻到某一頁,放在燈下。

“這是當年押運軍糧的路線記錄。運糧隊從隴西府出發,經過青石驛、涼州渡、烽火台三站,最後抵達邊鎮。其中涼州渡這一站——記錄顯示軍糧數量比出發時少了三成。”

“少的糧去哪了?”

“記錄上寫的是‘損耗’。”

薑晚走到案桌旁邊,低頭看著那本冊子上那行字。

寫著“損耗”二字的地方墨色比前後都深一些,像是被人補描過。

“這個字是後來加上去的。”

她說。

謝長宴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看出來的?”

“墨色不一樣。前後都是同一個批次調出來的墨,這裡這行字的墨比前後深了一個色號,下筆也更重。”

“你觀察得很細。”

“抄了太多書,對墨色變敏感了。”

謝長宴把那本冊子合上,放回書架原處。

然後他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

書齋裡安靜了片刻。

銅燈盞裡有一聲極細的“劈啪”聲,像燈芯裡的雜質被燒開了。

薑晚站在案桌邊上冇有坐回去。

她看著謝長宴:“你昨晚說,讓我查清‘鶴’是誰。但你既然查了這麼久,‘鶴’是誰你不知道?”

“我知道三個可能的人選。但我冇有證據。”

“哪三個?”

謝長宴看著她:“第一個是隴西府現任轉運使,當年負責西北三鎮軍糧調配。第二個是京城戶部的一位郎中,當年經手過這批糧食的批文。第三個——”

他停頓了一下。

“是你父親當年的副將。那個人在你父親出事之後就消失了。”

副將。

消失。

薑晚的腦子裡迅速閃過幾個畫麵——她翻過的那些舊檔裡從來冇有提到過薑崇年有副將。

她把這兩個詞放在心裡。

然後她開口:“那捲軍報彙編,第四十七頁被撕掉的那封信——你能大致記得那封信的內容嗎?”

“記得一部分。”

謝長宴冇有看她,目光落在燈焰上。

“開頭是‘職部糧草告急,請速撥付。’中間有一段寫的是‘若三日內無糧,邊關防線將出現缺口。’結尾是‘職薑崇年頓首。’”

薑晚站在原地聽著。

她聽到那五個字——“職薑崇年頓首”的時候,她的眼眶冇有熱,但她的手指攥了一下。

“被撕掉的那封信,後來有人見過嗎?”

“見過。”

“誰?”

“當年經手這批軍報的文書。那個人還活著,但不在府城了。他退休之後回了老家,在隴西府下麵一個小村子裡住著。”

“你找到他了嗎?”

“我知道他住在哪。但我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那裡了。他的鄰居說,三個月前有人把他接走了。”

謝長宴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冇有變化。

但薑晚注意到他翻書頁的速度比剛纔慢了一些。

“三個月前……正好是我進府學之前的時間。”

“對。”

薑晚站在案桌旁,把他說的所有資訊排列在一起。

轉運使。戶部郎中。消失的副將。退休文書。

四個人,四條線。

其中一條線指向京城。

另外三條都還在隴西。

“你要找的人跟我找的人——有交叉的部分嗎?”

“有。那個被接走的文書,我懷疑是被滅口了。如果他死了,你父親的求援信就隻剩你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了。”

謝長宴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從燈焰上移開了。

他看向薑晚。

“你現在知道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如果你繼續查下去,你可能會遇到跟你父親一樣的結果。”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薑晚說。

“但我不打算停下來。”

書齋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謝長宴站起來,從書架最上層那捲書的旁邊取出了一封信。

信是舊的,邊角泛黃。

“這是我在書齋的舊檔裡找到的。信上冇有署名,但收信人那一欄寫的是‘鶴’。”

他把信遞給薑晚。

她接過來的時候手指觸到了信封的紙麵——紙比普通的信紙厚一些,像是有兩層。

“你看完之後,放回書架第七格第三列。”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到了書齋的另一側,背對著她。

薑晚低頭拆開了那封信。

信封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四行字。

“糧已截。人已定。事已成。鶴。”

冇有抬頭。

冇有落款。

冇有日期。

她把那四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裡。

她走到書架第七格第三列,把信放回原處。

然後她轉身看向謝長宴的背影。

“這封信是從哪裡翻出來的?”

“夾在一本舊冊子裡。那本舊冊子跟軍報彙編是同一年的。”

“也就是說——寫信的人跟經手軍糧的人是同一批?”

“可能。”

謝長宴轉過身來。

“也可能,寫信的人就是那個‘鶴’本人。”

薑晚站在書架旁邊,背靠著一排舊書。

燈盞裡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她麵前的光影跟著晃了晃。

“如果你找到了那個文書的下落——你會怎麼做?”

“我會去見他。”

“如果他死了呢?”

“那我就在他的遺物裡找。”

謝長宴看著她:“你不怕死?”

“怕。但比起死,我更不能接受的是我爹的名字永遠掛在通緝榜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淡,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謝長宴冇有再說什麼。

他走到案桌旁邊,把那盞銅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燈油快乾了。走的時候記得添。”

薑晚看了一眼那盞燈。

底座上的纏枝蓮紋在火光照耀下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

她點了點頭。

她走出書齋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走廊儘頭那盞長明燈還亮著,她的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迴盪著。

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趙四已經睡了。

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在地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她坐在床邊冇有躺下。

她把今天晚上聽到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梳理了一遍。

轉運使。戶部郎中。副將。文書。

四條線。

其中一條是“鶴”。

她不知道“鶴”是誰,但她現在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軍糧截留案是真實存在的,她父親的求援信被人攔截了三次,那份軍報第四十七頁被人撕掉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月光裡顯得很瘦,指節上的墨繭在光線中泛著淺淺的痕跡。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爹,你的信不止你一個人看到過。”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躺了下去。

閉上眼睛之前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個被接走的文書,三個月前。

時間點跟她進府學入學的日子太近了。

像有人在她動身之前把路清了。

她把這些念頭收起來,放在心裡一層最底下。

然後她閉上眼。

窗外的風停了。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枝葉在月光裡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