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夢
“姚同誌,我代……閆最向你道歉,請問你之後怎麼打算,我會向組織申請一些補償,隻是,你和秋槐冇有結婚證,不好證實夫妻關係,估計會有一些麻煩。”
章仕珩對姚盈盈說這些話時候脖子伸得長長的,人恨不得離二裡地遠,他是最迷信的人,畢竟這女人邪乎。
他也冇見過姚盈盈幾次,但次次印象深刻,第一回是李向東調過來給他們當教官,一幫人被訓得跟孫子一樣,尤其他,有陣子做夢都是在做俯臥撐。
為了報仇,離開前一天踐行,他把李向東心窩窩的照片偷出來,照片上就是姚盈盈,結果啥都冇乾,第二天不知道被哪個鱉孫告密,都火車站了還給他狠揍一頓。
李向東回部隊冇兩個月就死了,雖然打了個漂亮仗,但炸得全屍都冇留下。
第二回是他進水利局冇多久,被調到南邊去解決汛期水庫泄流問題,那時候宋秋槐正巧在那下鄉,有回下暴雨,他送宋秋槐回去,半路遇到姚盈盈,就多看了兩眼,宋秋槐直接把他新車後視鏡砸了!
宋秋槐也死了,查案查到了不該查的人身上,就著這個名頭倒是連根拔起了,但聽說人衝到礁石縫裡,屍體被海裡的魚咬個稀爛。
那之後他媽就冇再罵過他了,以前天天嫌棄他冇出息,事事不如宋秋槐,就想著安逸享樂,冇有進取精神,現在不說了,人好好活著就行。
第三回,第三回就是這回,他冇想到姚盈盈竟然能跟閆最能扯上關係,明明兩個毫不相乾的人。
結果閆最也死了!
閆最的事情他知曉的不多,閆家因為曆史原因大部分人都不大看得上眼,但也隻敢背後嚼嚼舌根,畢竟閆家辦事出了名的狠、臟,閆最小時候因為被說長得像女孩子冇少跟人乾仗,人可瘋,打起架來不要命。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都還算好哥們。
閆最死的也挺慘,把他爹捅死後自己就跳湖裡了,還帶著那隻他最寶貝的貓,就是那隻貓先被髮現的,一大早老頭遛彎兒,看見湖麵上漂著白乎乎一團,後來才發現這一係列事。
也查出來姚盈盈的事,閆最這算違背婦女意願,但人已經死了,就派章仕珩來看看怎麼解決,是送回去還是怎樣,怎麼給補償合適。
但對著姚盈盈章仕珩不好說那麼多,隻說閆最是遊泳時候淹死的。
姚盈盈沉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把閆最塞給她的那一遝錢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她說不上自己什麼感受,她是挺恨閆最的,恨不得讓他去蹲個十年八年的大牢,但說讓他死,好像也冇有,生命是多麼的寶貴。
如果那天晚上她多說兩句話會不會好一點?
她不知道。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宋秋槐同她在一起,但宋秋槐有宋秋槐的秘密,閆最總說多喜歡她,但閆最有閆最的秘密,她從來冇懂過他們。
“哎彆——”
章仕珩剛想攔著,從閆家搜出來多少東西,可不差這一點錢,那小子乾這豬狗不如的事,留點錢不是應該的嗎,見姚盈盈一點不留戀地放桌子上,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這思想覺悟可真夠高的。
但他也不好說什麼,後麵還跟著不少公職人員,他總不能說。
——你拿著吧,他家貪的可多了,不差你這一點。
姚盈盈也冇怎麼收拾,她自己的東西本來就不多,隻有找宋秋槐時候揹著的包裹,閆最也送過不少名貴物件,她什麼也冇碰。
姚盈盈拒絕了把她送回大窯村的提議,而是想讓組織幫忙開個介紹信,她想留在京市。
章仕珩聽姚盈盈說被偷的存摺和房產證的事,很是為難。
“實在抱歉,這兩件事幫不上你的忙,就是在你手裡,但你和秋槐冇有結婚證,證明不了婚姻關係,就冇法,秋槐走了那院就被房管所收回了,現在住房非常緊張的,那麼大一個院子解決了不少人的分配問題,我看看能不能溝通下,給你找個小點的,按照租房的標準先住著。”
章仕珩長得不差,濃眉大眼,個子也高,嘴角總噙著清爽的笑意,但就是話特密。
“哦還有,工作問題……也比較困難,現在大部分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好幾個蘿蔔排隊等著一個坑,你學曆也……我儘量幫忙看看,可能工作不太體麵,你彆介意。”
章仕珩其實覺得對這樣一個小姑娘來說,回老家纔是最好的選擇,安安穩穩的,彆再惹出什麼事端。
但姚盈盈顯然有自己的打算,她覺得回村裡少不了有人嚼舌根,爸媽好麵子,她不想給他們抹黑,以及,她還有件重要事情要解決。
“太謝謝你了,章同誌。”
姚盈盈低聲道著謝,皮膚白白的,頭髮黑黑的,素著一張臉,像初夏的青杏子,哎,幾年前遇到那次還像帶著露珠的嬌豔花兒,哎,多可憐的女人。
“要不這幾天你先住我那?我去和朋友擠一擠,招待所環境可差了。”
等意識到自己那張破嘴說出什麼話,章仕珩極響亮的——
“啪”的一聲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章仕珩你不要命啦!要這樣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謝天謝地,他可不想當個短命鬼!
姚盈盈也嚇了一跳,她稍稍後退了一小步,擺手。
“不用了,章同誌,已經很麻煩您了,秋槐經常提起你們感情很好。”
姚盈盈現在已經不會相信任何一個男人,不管看起來是文質彬彬的還是五大三粗的。
兩人都知道這句話是假的,但奇異的,宋秋槐的名字讓兩個人都安下心來。
晚上,姚盈盈認真洗了個澡,一身清爽的鑽到了被窩裡。
她運氣很好,這招待所的房間雖然小,但是是單間,還有上下水,能洗澡,她個子不高,所以小小的單人床對她來說剛剛好,隻不過床底的彈簧可能有些問題,一躺上去吱嘎作響,不過也不算什麼大事。
姚盈盈先拿出一張信紙,用本書墊著,她要給春妮寫信,問問春妮懂不懂法律,春妮在隔壁省城的外語學院讀書,是大學生,懂得多。
這些日子她看了不少書,尤其秦渺渺正火的那本《知青回憶錄》,撥亂反正後興起的文藝作品最樂於向世人展示個人為捍衛真理而遭受的苦難,而秦渺渺這本書因著血腥的場麵描繪、極端的情感宣泄、露骨的鄉野愛慾,從而吸引了很多人關注。
雖然一經發行就被禁了,但這樣更讓人好奇,很多人高喊著創作自由把她捧上了神壇。
姚盈盈不懂那些,但她知道這本書裡說的全都是假的,她爸爸雖然是村長但是從冇苛待過那些知青,可能吃得不好,但都是和村裡人一樣按工分分配的,她也冇有阻止過宋秋槐高考,更冇陷害過陳淑瑤,陳淑瑤是因為殺了人跑的。
但這本徹頭徹尾的“假書”卻影響了她的生活,爸爸因為這個被批評,二哥二嫂包山頭也遇到了困難。
其實如果讓章仕珩來幫忙協調會更方便,畢竟但凡涉及法律的事,越是小人物越不好解決。
不過姚盈盈不敢再和任何異性有更深層麵的聯絡,可能從李向東死後她才逐漸意識到,豔麗的容貌,豐滿的身材對於她來說並不是好事,隻有冒犯的目光,低俗的議論,無儘的麻煩。
她也已經很久冇有用花布做衣裳,冇有在鏡子前欣賞自己的身姿,她在努力讓自己更聰明一點,保護好自己,保護好家人。
封好給春妮的信,姚盈盈又打開一本黑色的日記本,那是宋秋槐留給她的,隻剩下很少的頁碼,寫完就再也冇有了,所以她很珍惜。
但姚盈盈覺得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便在撕下的日曆後麵練了好久的字,又一筆一畫寫上去。
宋秋槐,命運遠比我們想象的無常,也比我們想象的頑強。
她的字也不再同以前那樣,規整碩大的如剛學字的小學生一樣,而是隱隱有著宋秋槐字體的風骨,在冇見麵的那些日子,她一個人對照著練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