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征

按照這個時代的十六歲成年的標準,眼前的男孩被稱為「青年」更為合適。

這兩日「父親」集結領地農兵整訓備戰,原本負責照顧羅傑的廚娘被派去給農兵做飯。

這個青年是廚孃的兒子,也是馬房小弟和管家助手,便是他照顧羅傑的吃喝拉撒。

羅傑仍然很抗拒這種屎尿都要人幫忙的感覺。

「羅傑少爺,您該撒尿了。」青年從馬桶裡拎起了一隻闊口陶罐,抬手掀開蓋在羅傑身上的那條羊毛氈毯。

「滾。」羅傑終於出聲,語氣低沉,十分生硬,還扯得頭顱一陣劇痛。

青年嚇得趕緊縮回手,後退半步,呆呆地站在床邊,拎罐的手微微顫抖,屏氣埋頭,不敢再上前。

過了半晌,羅傑緩了緩神,覺得自己剛纔反應太過了,閉了閉眼用稍微柔和些的語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這是羅傑少爺甦醒後第一次與人對話,青年有些無所適從,囁若好一會兒才低聲答道,「回~少爺,我叫伊~伊戈,大家都叫我小馬倌。」

「好的伊戈,你能幫我一個忙嗎?」羅傑再次打算起身。

據說羅傑少爺以前對僕人動輒打罵,青年滿臉驚疑,後退半步,「我~」

「幫我把牆上那柄獵刀取下來。」

「羅傑少爺,您?」青年眼中閃爍著驚恐神色。

「放心,我隻是無聊而已。」

青年扭頭看了一眼壁爐那麵牆,又回看了一眼羅傑,掙紮許久,終於搬起床邊瘸腿靠椅,朝那柄獵刀走去…

…………

阿倫島中部東海岸,布羅迪克鎮。

這裡是阿倫島的統治核心,不僅因阿倫島男爵的城堡就建在集鎮北側的緩丘上,更因為這裡是整座阿倫島乃至西海岸的經濟樞紐之一,至少多年以前是。

市鎮東臨大海的空地裡坐落著一片港口,港口因一座延伸向海灣的木製棧橋碼頭而得名為棧港,港口外的海灣也被島民稱為棧港灣。

今日,沉寂多時的棧港再度熱鬨。

棧橋儘頭的海灣裡七八艘貝拉船和小漁船來回穿梭,在各色小漁船中,停靠著三艘體型較大的木製帆船,最醒目的便是那艘柯克型帆船「男爵」號。

「男爵」號船艏和船艉為圓形,相比它身邊的兩艘舊式帆船而言算是短胖體型。

船體尾端是中央舵,唯一一根船桅位於船體中央,垂直於船首與船尾的連線,用以張開方形橫帆。

空闊的船艏和船中甲板上都搭上了氈布棚,布棚下整齊地碼放著一摞摞打包成捆的羊毛,幾個身穿粗布短衣的水手正將一隻隻裝滿酒水的橡木圓桶往甲板下的低矮的船艙裡搬運。

甲板後部,一座半封閉的艉樓門口站著大聲嗬斥偷懶水手的船長,此時的船長還不流行戴那種騷包的三角帽,光禿禿的頭皮能讓跳蚤劈叉。

船長頭頂的艉樓上站著個身披皮甲、腰掛長劍的士兵,他一邊握著劍柄逡巡船隻,一邊捏著剛剛裝滿大麥酒的皮囊朝嘴裡猛灌。

「男爵」號旁是兩艘體型稍小的帆船,分別為諾爾船和那非船型,它們都是羅傑祖父年輕時置辦的,算是那艘柯克船的「父祖輩」。

諾爾船雖然年代久遠,但已擁有了一些柯克船的特徵——單桅方帆、船身寬闊、船殼採用搭接法建成,右舷舵,冇有封閉的船艙,主要用於運送人員。

那艘名為『白帆』號的那非船同樣是船身粗短的貨船,但與諾爾船不同,『白帆』號擁有艏樓和艉樓。

這種海船主要是為了對付那些日漸猖獗的海盜而改良的,艏樓和艉樓相當於兩座海上哨樓箭塔,不但能防止敵人跳幫、還能居高射殺敵船。

此時「男爵」號船艙和甲板上已經堆滿了各色貨物。

這些貨物將連同另外兩艘船上的貨物一起,在完成運兵任務後轉航南方,冒著被英格蘭人海上艦隊截殺和海盜劫掠的風險,抵達愛爾蘭東海岸一處名為斯凱裡斯的私港外海小島上秘密出售,那處私港的管理者正是羅傑的姑父,一個靠走私貿易發家致富的海商。

「白帆」號那非船和「男爵」號柯克船都屬於羅傑伯父約翰男爵的財產。

而那艘最老舊的諾爾船則屬於羅傑的父親。

阿倫島麵積不算小,但適宜耕種的土地卻不多,坎貝爾家族在土地貧瘠的阿倫島還敢年年出兵與英格蘭人作戰,很大原因是因為這三艘海船每年都能帶來不菲的貿易利潤維持。

而在二十年前阿倫島極盛之時,僅屬於坎貝爾家族的柯克船便有三艘,島中諾爾船型以上的海船多達十艘。

後來英王入侵蘇格蘭,阿倫島上的海船接連在與英軍的海戰中被擊沉。

加上近些年英格蘭不斷對蘇格蘭海洋貿易進行絞殺,島上海貿日漸萎靡,領主們不得不將閒置的船舶低價出售給愛爾蘭商人。

同樣,阿倫島連連征戰英格蘭的動力除了那份驅除英軍、恢復自由的崇高理想外,最根本的還是為了打破英格蘭人對蘇格蘭的海上封鎖,恢復阿倫島昔日的繁榮景象。

這是羅傑的父輩們和島民們奮戰多年的夙願。

棧橋上,幾匹濃毛粗腿的北地馬正在騎手的牽引下登上那艘柯克船。

三三兩兩身穿棉甲、手持長矛腰挎短劍的士兵也登上那艘運兵的諾爾船。

此次出征,阿倫島男爵共計徵調了五個領地騎士和二十三個軍士,算上約翰男爵自己應該是六個騎士。

軍士是阿倫島近些年興起的軍事製度。

這些人大都是各騎士麾下的低級承租人或小土地所有者,家中有幾戶佃農甚至農奴,其中也不乏跟著坎貝爾家族經營海貿生意的島民。

這些鄉紳小地主頗有資產,能負擔得起稍微精良些的武器盔甲,平日在騎士的指揮下進行過一定的訓練,隨時能應徵投入戰鬥,可以理解為騎士麾下的準常備兵或冇有侍從身份的扈從。

他們中有極少的輕甲騎兵,多是中裝步兵,阿倫島男爵武裝的中堅力量便由這些軍士組成。

軍士之下,是五十個徵召兵。

這些徵召兵嚴格來說算不上士兵,充其量隻是手握簡易武器的青壯島民,除了打些順風仗外他們隻能做些搬運糧草、飼養牲畜、修建營壘和挖溝填坑類的力氣活。

騎士、軍士、徵召兵加上船上的水手,人數已經超過一百,對於人口不到兩千的阿倫島而言絕對是傾巢而出。

棧橋另一邊,各色紋章旗幟迎著海風獵獵作響,一群身穿盔甲的軍事貴族正在同前來送行的家眷們道別。

羅傑那個一身皮鎧鎖甲的便宜父親和麪帶淚痕的便宜母親也在其中。

『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哭,你的淚水能淹死敵人?』便宜父親抬手輕拍身邊那個十二三歲少年的頭,朝著對麵哭哭啼啼的女人低聲嗬斥。

一個身形壯碩的大個子麵帶不悅,他不耐煩地拍打著腰間那柄鋼劍,引得身上的鉚扣鎖子甲不停抖動,「母親,別再哭了,我們是去打英格蘭人,搶奪他們的牛羊布帛和金銀財寶。」

「再說了,伯父已經說過,若此次我能立下戰功,便將我見習騎士旗的燕尾剪去。」

便宜母親望了一眼長子身後那麵帶著燕尾的旗幟,情緒才稍微緩和一點。

這時,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朝幾人走來。

他身材粗短、滿臉滄桑,肩頭垂著一件飽經海水鹽漬浸蝕的羊毛披風,披風之下是棕色的外衣和長褲,正好搭配他的棕眼棕發,粗糙的胡茬間已經白絲密佈,傷殘的左手戴了一隻皮手套,正搭在腰間劍柄上。

此人名叫馬恩,是羅傑父親麾下最信任的軍士,父祖輩那時便跟著坎貝爾家族,近些年經常跟隨阿倫島男爵出兵作戰,兩年前跟英格蘭人作戰時左手被砍掉了兩根手指。

「爵士,我們的士兵和物資都登船了。」馬恩不苟言笑,也冇有多餘的話。

抬眼見其他親眷都已經完成送別,中年男人也有些不耐煩。

他將手放在身邊那個半大少年肩上,「路易,照顧好你母親,在家等著我和你兄長凱旋。」

說罷在少年額頭上輕輕碰了碰,轉身領著馬恩和大個子見習騎士朝棧橋走去。

目送眾騎士軍官登船,一個體態豐滿、衣著華麗的貴婦人朝這邊走過來,「瑪麗,聽說羅傑那個惡~醒過來了?」

貴婦人憋著氣纔沒有將「惡鬼」說出口。

那個貴婦人正是阿倫島男爵夫人,羅傑便宜母親的妯娌。

兩人關係並不像他們丈夫那般融洽。

羅傑便宜母親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微微朝貴婦躬身,「多謝男爵夫人掛念,羅傑不會有危險了。」

「那可真是遺憾,瑪麗嬸嬸。」貴婦人身邊那個細皮嫩肉的青年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滿嘴胭脂氣。

「約翰少爺,羅傑好歹也是你堂弟,你怎麼能如此說他。」便宜母親不敢對男爵夫人發火,但在晚輩麵前還是能大聲說話的。

胭脂青年嘴角一撇,滿臉不屑,「我可冇有那樣的堂弟。」。

「瑪麗嬸嬸,您還不知道吧?那傢夥的善舉已經滿島皆知,洛克蘭紮的村長四下宣揚,要來男爵法庭提起訴訟。」

便宜母親眉角微揚,麵帶怒色,「他險些殺了我兒子,居然還敢提起訴訟,坎貝爾家族已經淪落如此了嗎?」

胭脂青年輕撫自己纖細滑膩的手背,「我父親可冇承認那混蛋是坎貝爾家族的人。」

說罷領著一個麵色姣好的男子扭頭朝布羅迪克城堡施施然走去。

貴婦人眼色複雜地看了一眼並肩離去的兩個青年,對羅傑的便宜母親毫不客氣地說道,「瑪麗,管好你的兒子,別讓他出來禍害島民。」

說著也朝那兩個並肩抵頭貼在一起的青年追去。

便宜母親輕啐一口,「呸~自己的兒子是雞*奸,還好意思說我,讓你約翰家絕嗣。」

拉著身邊少年、提起裙襬氣鼓鼓離開棧橋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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