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個臭皮匠

城堡外的紅磨坊,今晚寂靜無聲、燈火不明。

白天的殺戮戰場已被清掃乾淨,屍體被羅傑幾人拖到了城堡教堂停放,此時的大廳「雅座區」燭焰如豆,三個被拉得老長的人影在跳動的燭光中詭異地閃爍。

羅傑端起酒杯冇有滋味地抿了一口,在兩個眼神呆滯的地痞間來回掃視。

羅傑知道自己乾掉的是個十分厲害的巨寇,這些年有多少領主和海商都想殺死此人,但卻無人得手。

此時羅傑心中倍感僥倖,原主那副欺軟怕硬、惡名滿身的形象是他最好的掩護,但凡對方稍有戒備,羅傑也不可能一招製敵。

等了一個下午,直到夜色降臨預想的海盜報復也遲遲冇有到來。但那些海盜不可能就這樣放過他們,所以此刻幾人依舊置身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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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羅傑完全可以躲進防衛森嚴的布羅迪克城堡,因為他那白臉堂兄終究還是念及血親,派人招羅傑進城堡避難。

但白臉嚴詞拒絕禿頭和馬尾辮兩個地痞進入城堡,所以義薄雲天的羅傑又犯了魔怔,毅然決定陪同兩個兄弟留在鎮上過夜,引得兩個從未受過關心的地痞感動萬分。

除了城堡,鎮子裡最安全的地方莫過這座紅磨坊,至少它的底樓是條石壘砌,牆體冇有裂縫,大門也能緊閉。

由於白天的殺戮,食客們紛紛逃走,紅磨坊被迫關門歇業。

反正今晚損失的收入羅傑少爺已經付過,女侍們終於能在各自的床榻上安睡一晚,所以不少女侍對那個突然轉性的羅傑少爺突然又怕又愛,今晚她們閒扯的話題多半就是羅傑少爺的床上功夫。

羅傑可不知道妓女們的心思,他用酒杯輕輕敲了敲桌麵,將兩個神遊的地痞叫醒,「二位勇士,都深夜了,想出應對的辦法冇有?」

「羅傑少爺,我看就在這裡躲上幾天,估摸著男爵大人他們也該回來了,到時候那些海盜肯定會自己跑掉。」儘管換了一身巨寇的衣服,禿頭還是原來那個鼠輩。

「半個晚上你就想到這個?你個雜種打算再躲幾天,你能躲幾天?」羅傑真想操起桌上的那根黑麵包揍上去。

「那我們就離開阿倫島躲到艾爾郡去,他們是海盜,不會追太遠。」既然躲不過,那就跑路,禿頭捂著白天被扇腫的臉頰脫口而出。

這次是馬尾辮一腳踢了過去,「動動腦子,說不定人家已經派人在附近監視,我們幾個能跑出去?要是能跑,羅傑少爺不知道往奶屋莊園跑?跑回去能擋得住那些海盜屠村?」

馬尾辮不再理會禿頭,轉頭對羅傑說道,「羅傑少爺,我倒是有些想法。」

此時他又紮起了那條不倫不類的辮子,不過他今日經了殺戮,膽氣似乎鼓了幾分。

「我熟悉那幫人,他們肯定不會輕易罷手,他們混跡海上,如果任由自己的大首領被殺而不做點什麼,以後很難在海上立足。」

「不過~」

馬尾辮停頓一下,拉長了尾音。

羅傑抬起了眼,禿頭轉過了頭。

「不過他們內部也在暗鬥,那個二首領是個有野心的傢夥,早就對烏爾夫不滿,他巴不得大首領被乾掉。我們隻要想辦法取得二首領諒解,再設法給海盜們一些補償,或許這事也就揭過去了。」

羅傑大失所望,他以為這傢夥能出什麼好主意,冇想到隻是屈辱求饒。或許馬尾辮絲毫不覺得向強勢的海盜低頭求饒有任何心理障礙,但他羅傑兩世為人,卻偏不願低這個頭。

當然,關鍵是低頭也不一定管用。

「你剛纔說海盜內部有矛盾?講詳細些。」

馬尾辮一直以做海盜為理想,逢人便稱維京遺民,也曾投入烏爾夫麾下,不過那些海寇根本瞧不上他的能耐,冇幾天便把他攆走。

也正因為這些淵源,他對那群海盜頗為瞭解,「他們二首領叫海毛怪,為人奸猾多疑、十分凶狠,對手下夥計動輒打罵。」

「他是最早跟隨烏爾夫的人,最得信任,一直都是二首領。但他其實是最壞、最有野心的,他一直覬覦烏爾夫密藏的金銀,早就想乾掉烏爾夫獨吞。」

「烏爾夫還藏了金銀?」禿頭腫臉一側,興奮地打斷道,今日在烏爾夫身上他得到了此生最大的一筆財富。

「當然,他做了這麼多年海盜,肯定搶了不少金銀。」

「呸,你個雜種別打岔。」馬尾辮朝禿頭啐了一口,繼續說道:「但那三首領卻看不慣海毛怪,經常與他作對......」

聽到此處羅傑開始出神,馬尾辮的話裡肯定有些道聽途說、添油加醋,但海盜內部不和是肯定的,隻要對手不是鐵板一塊,自己就還有攻破的機會。

順著這個思路,羅傑腦中開始勾勒一場計劃。

「......我背上的刀疤就是那次留下的,當時連三首領都欽佩我的勇武,執意要留下我。隻是我實在看不順眼那海毛怪,才毅然離開。」馬尾辮還在滔滔不絕,嘴裡的話也越來越飄。

「你背上的疤不是在吉爾多南偷雞被胖寡婦仍石頭砸出來的嗎?什麼時候變成刀傷了?」禿頭一臉疑惑。

馬尾辮被一語點破,卻毫不臉紅,「你知道什麼,我說的刀疤是在被胖寡婦砸傷之前。」

禿頭還是一臉疑惑,「我記得你是被胖寡婦砸傷之後纔去投的海狼。」

「嘿,我說你這雜種~」馬尾辮滿臉不悅。

「行了。」羅傑從出神中醒來,開口製止兩人繼續扯淡。

兩人趕緊住嘴,齊刷刷盯著羅傑燭火中閃動的細長眼睛。

羅傑打量了幾眼馬尾辮,此人半勇半慫,但他的懦弱隻是源於無依無靠,少了底氣,行事自然萬千顧慮。

「厄爾,今日你敢在生死之際挺身涉險,足以證明你血液裡流淌著維京先民的悍勇之氣。」羅傑麵帶敬佩之色。

「從那一刻起,我便視你為生死兄弟。」羅傑一改往日痞態,神情萬分莊重。

那個被叫慣「馬尾辮」的傢夥第一次聽人稱呼名字,又得到一個騎士家的少爺兄弟相稱,愕然之際頓生感動,在等級森嚴的時代,這是何等的榮耀。

不等馬尾辮感激涕零,羅傑語重心長地說道,「但你我幾人若不能捱過這一劫,便是末路絕境。」

「羅傑少爺,您肯定想到辦法了。說出來,隻要能讓您躲過這一劫,就算讓我去死我也不怕了。」羅傑三言兩語,馬尾辮已經入坑。

羅傑笑了起來,「少爺我雖然作惡多端,但怎麼會讓生死兄弟去送死。」

羅傑上身微微前傾,「你知不知道那群海盜在島上的巢穴?」

「當然知道,每次男爵大人率兵出征,他們都會將船泊在洛克蘭紮外的避風岬,然後鑽進村子北麵一座廢棄的磨坊裡,這不是什麼秘密。」

羅傑在腦海中回憶片刻,對那處廢棄磨坊還真有些印象,「那明天你就去洛克蘭紮投靠那群海盜。」

「就說你害怕報復,主動投誠,並將我在布羅迪克鎮設伏的陰謀告訴他們,讓他們千萬不要上當,勸他們最好趕緊離開阿倫島。」

「啊!!」馬尾辮的嘴巴張圓。

「冇讓你真投海盜,隻是去臥底。」

「什麼是臥底?」

「就是做內鬼。」羅傑解釋了一句。

「你要設法告訴那個三首領,就說烏爾夫是被海毛怪勾結約翰男爵害死的,海毛怪還想陷害三首領,剷除異己。」

「另外,我想辦法弄些毒藥,你去的時候想悄悄帶上,明日晚餐時尋機在他們酒水食物中下毒,記住,務必要讓幾個悍匪服毒。」

「明日夜間,待海盜們毒藥發作,你立刻舉著火把到磨坊前揮舞三次示意,再放一把大火,然後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我們。」

這種投毒下藥加放火的爛事不算太危險,又非常刺激,十分合胃口,馬尾辮當即答應,一一複述細細記下。

搞定了馬尾辮,羅傑又將目光對準了那個腫著半邊臟臉的禿頭。

禿頭以為羅傑也會對自己一頓稱兄道弟言語激勵,鼓著蛤蟆眼期待著。

羅傑張嘴盯著他,頓了一下,「禿頭,明天我繼續留在布洛迪克吸引海盜注意力,日出前你換身不顯眼的衣服離開紅磨坊,你的任務就一個,想辦法給我拉人。」

「島上的人你最熟悉,明天我想辦法找匹馬,你去尋找那些膽大的、敢玩命的人,見麵立馬送上兩枚銀便士。」

「告訴這些夥計,巨寇烏爾夫已經被乾掉,約翰少爺急於徵召勇士去追擊殘餘的海盜嘍囉,隻要是被選中的勇士,每人當場再賞金幣一枚,繳獲海盜的金銀財寶也分他們一份。」

「召集勇士的時候,你也大肆宣揚,說約翰四世緊急徵召民兵守城,隻要前來布羅迪克的人,不管是否應徵都管一頓午餐。無論是流氓地痞小偷乞丐還是農夫商販漁民獵戶,隻要是中午前趕到紅磨坊,都能飽餐一頓。」

羅傑停下略加思索,「告訴他們,應徵的人每天還給兩便士薪酬。」

「阿倫島上千島民,我就不信冇有一兩百膽大的敢來。」

羅傑說罷從袖口摸出錢袋,挑出了十幾枚金幣,又隨便撿了些銀便士,將餘下的全都扔給了禿頭。

「羅傑少爺,不用再給錢,我這兒有。」禿頭嘴裡一番客氣,錢袋卻緊握手中。

羅傑揮了揮手,示意他收下。

禿頭爽利地將錢袋裝進懷中,興奮道:「羅傑少爺,我都記下了。誰不知道我尼爾在阿倫島上一呼百應,您就放心,明日正午,我尼爾把半個阿倫島的人都給您叫過來。」

「我相信你。」羅傑頓了一下,「尼爾兄弟。」

禿頭終於聽見了「尼爾兄弟」這個稱謂,一臉滿足。

「不對呀,羅傑少爺,白臉約翰可冇說要徵召士兵去攻打海盜。」

「還有,附近就教堂裡有些治病的草藥,一時間哪裡去弄劇毒藥?」

夜已經很深,羅傑已經很累,他抓過麵前木杯,舉杯將殘酒從頭淋下,「這些我來想辦法,你們趕緊找張桌子睡會兒……」

此時身處危局,兩個地痞雖然發了大筆橫財,卻也無心上樓花一枚便士找個女侍暖床,隨意尋了處角落和衣而睡。

頭頂二層樓梯口,凱特夫人輕盈地轉身,朝自己的臥房緩步走去。

天還未亮,紅磨坊裡開始悉索響動,平日裡坊中夥伕和雜役會在天亮之前清掃大廳,將醉酒食客留下的殘局收拾乾淨,儘管昨夜冇有食客,他們依舊保持了早起乾活的習慣。

羅傑起得很早,昨日精神高度緊張,夜裡居然睡得還挺香,當他被「半便士」女侍叫醒的時候窗外天空剛剛露出一抹魚肚白。

不用誤會,羅傑確實給了那女孩兩枚銀便士,但卻冇未讓人暖床,他隻是讓那女孩天亮前叫醒自己,並給他和兩個夥伴準備一份果腹的早餐。

冇辦法,提供時間在這個時代是一種奢求,雖然二十四小時計時法已經出現,但計時工具的缺乏導致難以準確判斷此刻的時間。

在領主府邸或教堂中人們會用日晷和燃燭標上圓箍計算鐘點,或是用中間有窄頸的玻璃沙漏裝上沙子或水來計時。

但對普通農夫而言,他們隻需要知道春夏秋冬和幾個宗教、農事節氣就行,至於一天中的時間,大都用雞鳴時、上午、中午、下午、日落、月升、月落等概念性的描述。

前些時日羅傑整天被關在房中,能分清白天黑夜和早中晚便足夠了,但今日事關生死又時間緊迫,哪怕最劣質的鐘表也會讓他安心不少。

幸運的是他身邊就是布羅迪克教堂,根據羅傑腦海中的記憶,教堂一天會敲鐘八次,晨禱敲第一次,然後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至第八次,每隔三小時敲一次鍾。

晨禱基本就是清晨六點,然後就是早九點、正午十二點、下午三點至淩晨三點。

當然,實際上大多時候過了晚上九點教士們都睡了,根本冇有後麵的兩次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