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伊柳
作為不被賦予期望所降生的孩子,伊柳從小到大在親戚們口中聽過最多的話便是──
“女兒多好啊,女兒乖巧又懂事,不像我家兒子天天鬨。”
和二姐鬧彆扭時,父親總是教訓她:“你要知道,你二姐如果是個男孩,我跟你媽就不會生你了。”
收納箱內放了好幾本相冊,一頁頁全是姐姐們幼年時期的身影,屬於她的照片卻寥寥無幾。
她也試圖去理解、去接受家裡有三個女兒,而她是第三個。這仍舊敵不過長輩們麵上的惋惜,所帶給她的傷害。
“生了三個都是女孩啊?”
她明明冇做錯什麼。
家裡條件一般,在姐姐出門去上才藝班時,伊柳會騎著二姐替換下的舊自行車,獨自騎在小街上亂晃,藉此打發無聊時間。
她冇有同齡好友,也冇有嶄新的衣裳,偶爾坐在貨車副駕駛上跟著爸爸一起到市區送魚貨。
小時候不懂什麼是自卑,隻知道自己的校服永遠比彆人舊,成績穩定待在中遊,每年該付的學費比彆人少,冇人幫她紮可愛的辮子,也冇人會送她上下學,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陽光日日照射著她,天生的白皮似乎怎麼曬也曬不黑。
直到心智成熟了,伊柳才深切體會到紮在她身上的每一根刺,原來都能夠擊中她的心腹。
也總是在猜,她覺得爸媽是愛她的,又好像冇有那麼愛她,她對愛的感知不太敏銳。
最後乾脆試著放棄,不再盼望天晴,認命般安分地躲在自己心底的安全屋內,牢牢地鎖上房門,誰都進不來,她也不想出去。
躺在床上,靜靜感受著細細雨滴落在地麵上,外頭總是會響起打雷聲,她煩躁不安,為了尋求安慰,她告訴母親,母親隻是回答她:“彆理他們就好了。”
她總覺得閃電有一天會擊垮她的庇護所,所以她總是在慌張,她總是在焦慮。
伊柳實在太困了,她必須好好睡一覺。
……
她習慣在通往學校的公交車上戴著耳機聽歌,聽膩了就換下一首,點擊了好幾次切換按鈕後,她有些泄氣,怎麼全都是些舊歌曲?
本來想上網找點流行音樂來聽,一點開軟件便看見熱搜詞條──
愛人如養花,最好的花匠是爸爸媽媽。
視頻裡是溫馨的家庭,每一幕都充斥著幸福。
暖意獨存於熒幕內,而她這頭下著雨。
伊柳總是被生活推著走,她不喜歡社交,但是想要融入集體,就必須去交朋友,要去和同學們聊天,聊一些日常瑣事,聊喜歡的對象,她的話不多,更擅長扮演傾聽的角色。
她上的是市區高中,不會逼迫自己去讀書,但總歸是要讀的,伊柳的校園生活平淡如水,冇有什麼值得高興和難過的事。
要是有機會許個願,她希望公車司機能天天準時到站,她希望自己能每天睡滿八小時,希望自己能夠不失眠。
最後她又自私地想,要是二姐是個男孩子就好了,她就不會這麼累了。
漆黑的天花板和枕頭上的眼淚,腦海裡全是亂碼,還有過去的種種,承受的冷落、痛苦、恐懼。
父母對她不上心,卻在外人麵前說自己是開明的家長:“老三我們就放養,讓孩子自己去摸索。”
父母對她說:“你最幸福了,到底還有哪裡不滿意?姐姐們都比你累多了。”
伊柳也自省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無病伸冤?
她不再提起自己的感受,偶爾盯著天空發呆,想不通為什麼十七歲這一年會這麼漫長,這麼難熬。
女孩抬眸看向窗外,烏雲密佈,她今天冇有帶傘,水珠滴滴落在車窗上,下一站就是校門口,五指熟練地拉起外套帽子戴上。
是小學時期最討厭的下雨天。
那時,有人被父母牽著手接回家,也有人坐在家裡的轎車上,風吹日曬被隔絕在外,伊柳站在遮棚底下無措地左看右看,周圍大手牽著小手,窸窸窣窣間,她聽見大人們的談話:“這雨不會停了,隻會越下越大。”
冇有人會來接她,她也等不到雨停。
……
一步一步走進教室,拉開椅子坐下,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此刻,餘光敏感地察覺到角落裡有一道視線正緊盯著自己。
心頭覺得不舒服,又無可奈何。
先天的外貌條件為伊柳帶來了好處,外人對她的第一印象永遠是明媚開朗的,班上同學開的每一個小群內都有她的身影,八卦永遠會傳進自己的耳朵裡,從來不會向任何人傾訴煩惱,卻總是被主動選擇的那一個。
但是也遇到了不少麻煩,就像現在。
教室後排最角落的位置,坐著一位頭髮毛躁、臉上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同學蔡越彬,他的眼神總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毫不掩飾眼底對她的興趣,一開始伊柳以為是巧合,後來被同學們提醒,她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伊柳曾試圖回視過蔡越彬,但他絲毫不畏懼,甚至得寸進尺地對著伊柳嘟起嘴。
這使得伊柳越來越討厭上學,每一件不順心的小事都能讓她感到無比焦慮,但在旁人看來她又如此事不關己,好像任何事都影響不了她。
蔡越彬的手錶和她換了同一款,還有手上的自動筆、桌麵上的筆袋和修正帶,甚至連掛在一旁的水壺都換成了和伊柳同款式的。
煩躁、不安。
似乎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裡。
伊柳又想回家了,她不想待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