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民國三十一年,塞北陰山。
黃沙卷著碎雪,在斷壁殘垣間撞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埋在地下千年的亡魂,正隔著土層低聲嘶吼。
我叫陳九,是土生土長的關外人,祖上三代都吃“倒鬥”這碗飯。到我這輩,規矩早碎了,人心比墓裡的屍蟞還毒。可有些債,是刻在骨頭上的,躲不掉,也逃不開。
爺爺走的那天,隻留給我半塊裂成蛛網狀的青銅符牌,符牌上刻著扭曲如鬼爪的紋路,還有一句冇頭冇尾的話:“陰山有骨塚,入者皆成灰,陳家欠的,要你親自還。”
我起初隻當是老人臨終胡話,直到半個月後,那半塊青銅符牌在我枕邊滲出血珠,鏽跡順著木紋爬滿床頭,像一隻從地下伸上來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命門。
倒鬥一行,有三不碰:皇陵不碰,凶煞不碰,無主骨塚不碰。而陰山深處那座傳說中的骨塚,偏偏占全了。
江湖上早有傳言,陰山腹地,藏著遼代某位詭道大巫的陵寢,無棺無槨,無碑無銘,整座墓以活人骸骨壘砌,以生魂祭養,千年來但凡有人踏足,無一生還。進去的是活人,出來的隻有碎骨。
我本想守著祖上留下的幾樣小東西安穩度日,可符牌夜夜泣血,夜半總能聽見窗外有拖拽重物的聲響,像是有人拖著一具具屍體,在我門前徘徊。
我知道,這是催命。
要麼進陰山,要麼被拖進地下。
我收拾了祖上留下的家當:一把淬過黑狗血的洛陽鏟,一柄磨得發亮的短匕,一卷浸過糯米水的麻繩,還有半袋防止屍氣攻心的糯米。冇敢找同夥,這趟活兒太凶,人多死得快,單線行事,反倒能留幾分生機。
一路向西,黃沙遮天,越往陰山深處走,天色越暗,明明是正午,卻黑得像子夜。地上看不見飛鳥,聽不到走獸,隻有死寂,死得讓人心裡發毛。
當地山民說,這片山是“活的”,會吃人,白天看著是山,夜裡就變成索命的鬼門關。
我不信鬼神,隻信手裡的傢夥。可當我真正站在那片被當地人稱為“骨凹”的穀地時,才明白什麼叫頭皮發麻,什麼叫魂飛魄散。
地麵上冇有封土,冇有墓門,隻有一片密密麻麻、半露在土外的白骨。
不是獸骨,全是人骨。
頭骨、肋骨、腿骨,層層疊疊,交錯纏繞,像是一片用骸骨織成的網,鋪天蓋地,一眼望不到頭。風一吹,白骨相撞,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響,如同無數人在同時磨牙。
我蹲下身,拂去一根腿骨上的塵土,骨頭上刻著和我那半塊符牌一模一樣的鬼爪紋路,紋路深處,還殘留著暗黑色的血漬,千年不腐。
爺爺的話在耳邊炸開:“陳家欠的,要你親自還。”
我終於懂了。
陳家不是倒鬥的,是守墓的,更是欠債的。
這座骨塚,不是遼代大巫的陵寢,是陳家先祖親手造下的殺孽。千年前,先祖為求長生,坑殺千人築塚,引邪祟入地,最後自食惡果,被囚於骨塚之內。從此,陳家世代受詛咒,每一代都要有人入塚贖罪,否則滿門橫死,寸草不生。
我摸出懷裡的青銅符牌,另一半,應該就在骨塚最深處。
風更冷了,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臭與血腥氣,鑽進鼻腔,嗆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我握緊短匕,踩著骸骨,一步步向穀地中央走去。
腳下的骨頭很脆,一踩就碎,碎骨渣子裡,滲出黏膩的黑血,沾在鞋上,甩都甩不掉。
我知道,從踩進這片骸骨之地開始,我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一、黃泉入口
穀地中央,地麵微微下陷,形成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冇有任何修飾,就像一張巨獸張開的嘴,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洞口邊緣,纏繞著無數乾枯的頭髮,黑中泛白,長有數米,死死纏住四周的白骨,像是有人在臨死前拚命抓撓,留下的最後痕跡。
我點燃火摺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隻能照亮眼前幾米的距離。洞口內,寒氣撲麵而來,比外麵的風雪還要冷上十倍,凍得人骨頭縫裡都在疼。
火摺子的光,竟然照不進洞內深處,彷彿黑暗有實體,能吞噬一切光亮。
我將麻繩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