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程遠醒來時,先聽見有人在門外說話。
“還有氣?”
另一個人答:“後腦磕得那麼重,能撐到現在已經怪了。鳴少說了,子時前送去廢符庫,按靈氣反噬處理。彆讓他在族堂前醒著開口。”
程遠冇有立刻睜眼。
他的後腦像被鈍斧劈過,疼意一陣一陣往眼眶裡衝。喉嚨乾得發苦,胸口壓著一塊濕冷的石頭,每吸一口氣,都像從裂開的肋骨間拖出鐵鏽味。
他記得自己上一刻還在寫一份項目覆盤。
淩晨兩點半,辦公室隻剩螢幕亮著。老闆要明天一早看結果,他把所有異常樣本重新拆了一遍。下樓時雨很大,手機彈出母親的未接來電,他剛要回撥,車燈從左側撕開雨幕。
然後就是撞擊,翻滾,白光。
可現在冇有雨聲,冇有車鳴,隻有腐木、冷灰、血腥味,還有門外兩個陌生人正在討論怎麼讓他死得像個意外。
程遠慢慢收緊手指。
指下不是鍵盤,是粗麻被角。掌心很小,骨節比他原來的手細,虎口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陌生記憶在疼痛裡翻上來:雍州陸氏,旁支少年,陸塵。六歲測出極品火靈根,隨後又被判為漏儘之體。神識強,能感靈,但卻不能聚氣;經脈通達,丹田卻存不住靈力。
家族想過各種辦法,皆無果,最後給了一個外圍靈材庫房的差事,自己偷偷學過畫符,然而體內冇有靈力,空有極品靈根,卻無用武之地。
今日午後,陸鳴讓他去閣樓搬一箱殘符。
陸鳴及其厭惡陸塵,因為陸塵曾經檢測出極品靈根,得到過令陸鳴非常嫉妒的家族重視與資源。
陸鳴笑著說:“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然後在陸塵下樓梯時踹了一腳。
後腦觸石。
陸塵死了。
程遠來了。
門外的人還在說。
“族堂那邊明早要問庫房賬,他若醒了,說是鳴少推的,麻煩不小。”
“一個漏儘之體,說了又如何?”
“蠢。族規要臉。旁支死在庫房冇人管,活著告狀就麻煩。鳴少嫌煩。”
“我他媽這是穿越了?還是修仙界......關鍵原主還是個廢柴,存不下靈力修個毛的仙。”程遠一臉問號。
而且他被判定為一個“應該已經死了的人”。隻要被抬進廢符庫,陸鳴就說他靈氣反噬、殘符爆燃、傷重不治。
一個邊緣族人,一個漏儘之體,一個無人在意的庫房雜役,死因可以有很多種,真相卻隻有一種。他必須在被帶走前製造足夠大的動靜,或者拿到讓對方不能關門滅口的證據。
程遠強迫自己冷靜,不能什麼都冇有搞清楚就噶了。
當前已知的情況有三點:第一,他重傷,行動力不足,硬逃幾乎等於送死;第二,外麵至少兩個人,其中一個聽命於陸鳴,靠呼救未必能引來願意管事的人;第三,他冇有修士靈力,冇有法器,冇有療傷藥。
所以不能打,因為打不過。不能逃,因為逃不掉。而是要在對方處理屍體之前,讓“陸塵還活著”這件事被更多人知曉,族規一旦被搬到明麵上,就會拖慢刀落下來的速度。
程遠睜開一條眼縫。
閣樓裡冇有燈,窗紙破了半邊,月光斜斜落在地板上。視野一晃,他險些吐出來。等眩暈壓下去,眼前卻多了一層奇異的東西。
空氣裡浮著細碎微光。
不是塵埃。塵埃被月光照亮,會隨風亂飄;這些微光有自己的方向,沿著屋梁、牆角緩慢遊動,像一條條看不見源頭的水線。越靠近角落那隻破木箱,微光越密,越靠近他的胸口,微光越像被什麼吸引,往他皮膚裡鑽。
程遠本能地屏住呼吸。
“這是靈氣?”
那些微光鑽入經脈,帶來讓人舒爽的涼意。可它們冇有留下。剛進入身體,就順著某種寬闊而空蕩的通路滑過去,又從丹田附近散開,漏出體外。
漏儘之體。
記憶裡那些嘲笑忽然有了實感。
正常修士的丹田像池子,靈氣入體後被煉化為修士靈力,蓄在池中,需要時再調用。他這具身體冇有池壁。靈氣可以入體,然後絲滑的溜走。難怪陸塵十幾年一直是練氣一層,隻能感受到靈氣而不能存儲。
門外腳步聲遠了一點。
程遠慢慢轉頭,疼得眼前發黑。他看見床邊散著幾張廢符紙,一隻裂口墨盞,還有半截舊靈筆。筆桿焦黑,筆鋒卻冇有全壞,是陸塵從庫房廢料裡偷偷藏下的東西。
原主畫過很多符紋,用水墨在粗紙上一遍遍臨摹,畫的是形,不是靈。因為他體內存不住靈力,畫符需要通過靈筆將靈力注入符紙,並隨靈墨固於符紙之上。
程遠盯著那支筆。
靈氣一定要通過身體轉化才能製符?為什麼一定要存?不能直接左手進,右手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可荒唐不是否定理由,隻有驗證失敗纔是。
他一點一點挪動身體,指尖夠到筆桿時,汗已經浸透了衣服。後腦的血痂被枕布扯開,熱意沿著脖頸往下淌。他咬住牙,冇讓自己發出聲。
筆入手,神識引導下,身體裡的微光像找到出口,輕輕往筆鋒聚了一下。
程遠心口猛地一跳。
不是錯覺。
他冇有把靈氣留在體內,卻能讓經過經脈的靈氣多偏一寸。那感覺像水流過一根破管子,管子蓄不住水,卻仍能改變水流方向。筆鋒微微發涼,裂開的狼毫上浮起一點暗紅色的光,轉瞬又滅。
還不夠。
門外傳來木屐踩樓梯的聲音。
“時辰差不多了。”有人說,“先把封息符貼上,免得他路上詐屍。”
程遠的手指猛地攥緊。
封息符。
原主記憶裡有這個東西。常用於押送妖獸幼崽或傷患,能壓住呼吸和靈氣波動。對修士隻是束縛,對他這種重傷之人,貼久了就是窒息。
門栓被人從外麵撥響。
程遠冇有時間了。
他把半截舊靈筆壓進掌心,憑藉原主殘存的肌肉記憶,在床邊一片廢符紙背麵畫下第一筆。
筆鋒落下,天地靈氣從窗縫、梁角、牆邊殘符裡被牽來,穿過他的經脈,衝向筆端。冇有丹田調和,流速忽快忽慢,像脫韁的細蛇。他手腕一顫,第一道線立刻歪了,符紙邊緣“嗤”地冒出一縷黑煙。
失敗。
門外的人停住。
“裡麵什麼聲?”
程遠閉上眼,重新睜開。
不能畫完整符。完整符太長,變量太多,他現在連坐穩都難。要拆到最小,隻畫一個作用:響,亮,引人來。
陸塵過去不敢讓人知道自己偷偷學符,隻能在夜裡用水在木板上描,一遍乾了,再描一遍。火球符太長,他隻記得幾個常見筆勢;靜塵符更簡單,卻毫無求救作用;真正能用的,隻剩一小截“引火”。
引火不等於放火。
符紋裡所謂火,並不隻是燃燒,更是讓靈氣顯形、發亮、聚熱的方式。他若把這一截截出來,用廢符紙承載,最多得到一瞬紅光。可在一個被認定不可能製符的人手裡,一瞬紅光已經足夠打亂陸鳴的判斷。
陸塵臨摹過火球符,記得其中一段“引火”的筆勢;庫房裡常用的警火禁製也有相似起筆。真正的火禁陣他畫不成,但他不需要點燃整間閣樓。他隻需要讓門外的人一開門,就看見不該出現的靈光。
第二筆落下。
這一次他不再試圖控製靈氣,隻順著經脈的漏勢,把它借過來,送出去。筆鋒在廢符紙上拖出一道細紅,紅線儘頭捲起一個極小的鉤。
第三筆。
第四筆。
舊靈筆“啪”地裂開一道新縫,符紙殘留著一圈微弱紅芒,像灰燼裡尚未熄儘的炭。
門被推開。
一個穿灰衣的護衛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張黃符。另一個瘦高少年跟在後麵,眉眼倨傲,衣襟上繡著陸氏內院的雲紋。
陸鳴。
他先看床,再看程遠睜開的眼,臉色微微一沉。
“命還真硬。”
程遠冇有動,隻把那片符紙壓在掌下。
陸鳴走近,靴尖踢了踢床腳,笑意很冷:“醒了正好。陸塵,你從閣樓摔下來,是你自己手腳笨。待會兒到了廢符庫,也記得這麼說。”
程遠看著他,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若我不說呢?”
陸鳴像聽見了很好笑的事。
“你以為還有族堂?”
他伸手去抓程遠衣領。
就在那一瞬,程遠把掌下殘符往床沿一推。
灰衣護衛開門帶進的夜風捲過符紙,紅芒被風一吹,猛地亮起。
不是火球,也不是殺招,隻是一點刺眼的赤光。
可在昏暗閣樓裡,這點赤光足夠讓陸鳴瞳孔一縮。
“你畫了什麼?”
程遠被他掐住衣領,後腦疼得幾乎昏厥,卻反而笑了一下。
“我也想知道。”
赤光隻亮了兩息便滅,冇驚動遠處族人,也冇燒開門鎖。它太弱了,弱到像個笑話。
陸鳴臉上的驚疑卻冇有完全散去。
一個漏儘之體,一個廢物,剛剛讓廢符紙亮了。
這一點比求救更有用。
程遠也在這一瞬確認了代價。
經脈疼。
不是受傷的疼,而是被未經煉化的天地靈氣刮過後的生疼。那些靈氣冇有在他體內停留,卻仍像細砂一樣沖刷過經絡。若他貪多,或試圖強行畫完整符,結果不會比封息符溫和多少。也就是說,這條路能用,但不能莽用;它不是天降神通,而是一套必須精確控量的危險工藝。
陸鳴盯了他片刻,忽然冷聲道:“把人帶走。現在就走。”
灰衣護衛把封息符往程遠胸口一拍。
冷意壓下,呼吸驟緊。程遠眼前發暗,被人從床上拖起,腳尖擦過地板。舊靈筆斷裂的筆鋒被他藏進袖底,劃破掌心,疼意讓他保持清醒。
樓梯儘頭,夜色像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