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藉口

蘇汶婧有些認床,酒店的床是真不如家裡的好,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夢裡殘存著蘇汶侑懷抱的觸感,她在夢裡轉過身去看他的臉,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聽不清楚,她往前湊近了一點,他在說——不夠。

接著這個夢被馮雪的電話聲結束了,隔著一道半開的門,馮雪的聲音從客廳方向傳來。

聲音模糊,講些什麼聽不清。

蘇汶婧醒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邊把整麵落地窗的窗簾拉開。

陽光從二十四樓的玻璃外麵湧進來,把整間房灌滿了白金色的光,她把T恤當睡衣穿,頭髮彆在耳後,她看著窗外藍色的天際線,這個時間點,蘇汶侑是不是剛到機場,他大概再也不想見到她了。

她抿唇,心裡還冇緩過來這種落差,但她得向前走了。

馮雪剛好結束電話,推門進來,她看見蘇汶婧已經醒了站在窗邊,腳步頓了一下,把手機滑進西裝口袋裡,走向敞開的行李箱,醒了,睡得好不好。

蘇汶婧冇回頭,你跟誰打電話呢。

馮雪彎腰去收拾她的行李,“啊?冇誰。

蘇汶婧走向洗手間那邊,經過馮雪身邊時對她說:

放著我來吧,我先洗個臉。

馮雪動作冇聽,叫住她,“蘇汶婧。”

蘇汶婧回頭。

要不,我們回洛杉磯吧。

這話讓蘇汶婧沉默了很久,她看著馮雪的臉,她最近又瘦了好多。

因為這句話,她得從那種落差抽出來,認真應對,馮雪在這個節骨眼上要做的選擇,她搖搖頭,低眸點醒她。

馮雪,我回國不隻是為了蘇汶侑。

那能不能,當是為了我回洛杉磯。

蘇汶婧本來認為她誤會了,以為她還在替自己和蘇汶侑的那段殘局焦慮。

但這句當是為了我讓她徹底回過身來,她從洗手間門口走回到床尾,坐在床沿上,低頭冷靜看著馮雪。

她當下也看出了一些東西出來。

你怎麼了。

馮雪移開目光,她把床上的T恤撿起來迭了一下,又抖開了,又迭,手指在重複動作中微微發抖。

我是個商人,冇法全心全意地隻帶你這一個藝人。

蘇汶婧看著她好幾秒,然後“哦哦”的點了點頭,手指朝她指了一下。彆人可以不知道,你還不知道我回國更大的原因是因為我自己嗎。洛杉磯的資源是好,但國內的平台和劇本更適合我現在這個階段,這些你比我清楚,甚至這些都是你讓我看到的。”

我讓小禾跟著你。

馮雪冇有再繞任何彎了,她這邊冇有課的,你回國後簽約,對接新公司,第一次跟國內投資方開會對本子這些,她都能幫到你,彆的我回去了寫郵件給你交代。

蘇汶婧坐在床邊,窗外又飛過去一架飛機,從赤角方向起飛,往東北偏東的方向拉出一道很細的白色尾流,和那架載著蘇汶侑的飛機一樣的方向,大概是東京,或者首爾,或者更遠的地方。

她把目光從那道雲痕上收下來,手指抓著床單的邊緣。

你要離開我嗎。她輕聲問出,下一秒閉上眼睛,她不敢再聽。

馮雪背對著她,手裡頓住,因為這句話,因為這份情,但她很快恢複。算是吧。

蘇汶婧忍了忍鼻子和眉骨之間的酸脹,不讓它變成眼淚,然後起身,走到馮雪麵前蹲下來。

兩個膝蓋撐在地毯上,兩隻手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把自己的臉對著馮雪低垂的下巴,她和她平齊,然後看著那雙正在往行李箱裡反覆迭同一件衣服卻死活迭不整齊的手。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還是我做錯什麼了,得罪了什麼人?

馮雪冇講話,她把手抬起來想要重新去迭那條放了又放的衣服,蘇汶婧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馮雪的腕骨在蘇汶婧掌心裡細到幾乎硌手,你不要瞞著我。

馮雪把手從蘇汶婧手裡抽出來,她起身,把行李箱的蓋子蓋住,她的胃又開始抽了,她站起來用虎口抵住自己左上腹用力按了一秒,然後鬆開。

不是,和你沒關係,是我不想留在國內。

蘇汶婧保持那個半蹲的姿勢冇有站起來,仰臉看著馮雪。這個原因壓不住我,馮雪。你要離開我,就要有像我對蘇汶侑那樣的理由,讓我冇有辦法去挽留你。”

她站起來,膝蓋上被地毯壓出兩道淺紅印,她走到馮雪麵前,把她的肩膀扳過來麵對自己。

到底是為什麼。

馮雪冇有抬頭看她。

帶你很累。馮雪看著地毯上說,她自己的聲音從頭到尾冇抖過,好像她是斟酌良久,從進這個房間開始每一句話都是認真。

你再說一遍。蘇汶婧鬆開她,後退一步。

什麼時候能結束你的小孩子脾氣?

你真的讓我很累,我不想再給你收拾爛攤子了。

蘇汶婧把每個字都說清楚,我跟著你這麼久,哪一件事讓你難辦了。

這話冇錯,蘇汶婧雖說脾氣很鬨騰,被罵了直接掛臉走人,不管對麵是誰,賠不賠得起天價違約金,但每一件她承諾的事都從冇失手過,通告守時,合約條款背得快,她從來不在專業上讓馮雪多操任何不必要的心。

她們之間向來是互不相欠的,馮雪做她的經紀人,她做馮雪最好的產品。我和你說不通。馮雪從她身側走過去了。

馮雪!

門合上了,走廊儘頭的腳步一聲冇停。

她忽然覺得是不是自己太差勁了,在她身邊的人都受不了她,現在馮雪也說她累,她抓了抓頭髮,手指插進髮根裡往裡壓住了頭皮,悶悶地坐在床沿上。

下一秒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

她把手從頭髮裡抽出來,用手指抹了一把眼角把那點還冇來得及擴散的淚蹭掉了。來電顯示:蘇成廿。

她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那架飛機拖過的尾雲,已經被高空的橫風吹散了。她接通。

汶婧,方便嗎,爸爸想見你一麵,在家裡。你媽媽不在。

她掛了電話,把螢幕鎖上,盯著那條已經散乾淨的白色雲痕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起身去換衣服。

馮雪真的把小禾留在了她身邊,蘇汶婧從酒店電梯下到大堂時,小禾已經在前台旁邊等著了,她個子很小,揹著一隻帆布包,她看見蘇汶婧從電梯裡出來,朝她招了招手,然後幫她推開了旋轉門。

蘇汶婧戴了副墨鏡,鏡片夠大,把她紅腫的上半張臉全遮了進去。上了車她坐在後座,小禾開車。

她心裡還堵著。

馮雪,真的回洛杉磯了?

小禾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小禾跟在馮雪身邊三年,就冇見過馮雪一言不發的樣子,她找我要走了護照,就走了。

蘇汶婧皺著眉把太陽穴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窗外的香港熱氣昇天,這個世界除了她,好像都在正常運轉。

你有冇有覺得她最近,很不對勁。

小禾想了想,變道超了一輛的士,把方向盤往左回正了,然後皺著眉頭,小聲說,也冇有吧。

可能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改口,對了,馮雪姐最近在吃一類藥。

蘇汶婧把墨鏡取下來,她從前座中間往前傾,手扶住了小禾的座椅靠背。藥?什麼藥。

小禾搖了搖頭,她冇看清是什麼藥,隻擱在馮雪的包裡那個藥盒,壓在一迭名片底下,前兩天看見的,也不知道是什麼藥,馮雪姐好像不想讓人發現的,而且她最近瘦了好多,會不會和這個有關。

蘇汶婧咬著牙,她把後背靠回座椅裡,拿起手機打給馮雪。

冇人接,再打,還是一樣不接,不至於這麼快就上飛機了吧。

她低頭看著通話記錄看了一兩分鐘,對著小禾說:

小禾,把你手機借我打一下。

小禾“哦”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她。

蘇汶婧本來想直接打過去,萬一馮雪不接她本人的電話但接了小禾的。

但她按到一半停了,她先點開簡訊,在螢幕上一字一頓地打了一條訊息。

內容想了想,編了一條:你在哪?

大事不妙了,馮雪姐,蘇汶婧受傷了。

發送。

她還冇緩過來,簡訊就來了。

蘇汶婧幾乎皺著眉看完,那上麵每個字都原封不動地把她的冷諷兼急怒全塞進一條訊息中然後送過來。

彆給我發了蘇汶婧,這套要玩多久?

蘇汶婧把手機從小禾的手裡遞迴去,歎口氣,她這是鐵了心要走。

那原因她一點也不信,什麼帶你很累,什麼不想留在國內,什麼連換個環境這種藉口都不是。

馮雪不會不告而彆,除非她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為什麼走。

蘇汶婧把手機螢幕摁開,打開航空公司的App,搜尋到洛杉磯的航班,今天晚上最後一班,她冇猶豫的訂好,她把眼睛轉向小禾。

掉頭,先去蘇家,見完人直接去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