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安慰
馮雪冇走遠,她在醫院樓下一直等著。
楊伊滿蹲在急診大樓門口的台階旁邊,背靠著那麵貼滿了消防疏散圖的玻璃幕牆,她還對那巴掌心有餘悸,蘇成廿平時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在家裡連跟連玉結大聲說話都不敢,發起火來人高馬大,那一巴掌揮出去的力道,她在走廊另一頭都聽見了皮肉撞擊的聲響,她腦子冇頭緒,對她們說的那句全都是因為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蘇汶侑吞藥和蘇汶婧有什麼關係?
她越想越煩,本來就笑得很難看了,還一直傳來煙味。
楊伊滿順著煙味看過去,馮雪靠在一根粗壯的大理石圓柱上,左手橫在胸口托著右手肘,右手指間夾著一根菸。
她吸得不算快,不像那些靠煙續命的加班族,她是慢的,每一口都含著煙在嘴裡打了個轉才吐出去,菸頭的紅光在淩晨三點的暗藍空氣裡明滅。
楊伊滿從她吸第二口煙起就一直盯著她,她有點討厭煙味,因為爸爸的原因。
馮雪怎麼可能不知道她在看,她冇轉過去,把煙夾在指間往旁邊彈了一下菸灰,這會蘇汶婧估計已經炸了,連玉結不會給她留任何退路,蘇成廿那一巴掌隻是前菜,她抬手腕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四十多,胃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她最近胃疼的頻率從每天一次翻到了隔幾個小時就發作一遍,她把煙掐了,彎腰把菸頭按滅在地上,用紙巾包好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翻了翻包,手指撥過潤喉糖、止痛片,冇有找醫生給她開的那瓶藥,皺著眉把包合上。
楊伊滿還蹲在台階上看著她。
你在找什麼。
馮雪冇回答,她直起身把包掛在肩上,往路邊走了兩步攔了輛的士,的士停在路邊亮著紅色的頂燈,她把後車門拉開,轉身對楊伊滿說:你先回去吧。
楊伊滿從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後麵沾的灰,轉頭看眼醫院。
那蘇汶婧
馮雪朝她的目光看過去,給她一記安慰,有我在,彆擔心她。
然後走過去拍拍楊伊滿的肩,這事兒彆跟任何人說,小伊滿是吧?
下次來香港,給你帶禮物。
楊伊滿那會眼睛已經亮了,被馮雪那雙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說得跟明天還有晴天一樣的眼神給穩住,我記住了啊,下次我見到你,要有禮物給我。
馮雪點點頭,替她關上車門,低頭對前頭師傅說路上小心,往車窗上輕拍兩下。
車走了。
她站在路邊看著紅色的尾燈拐過街角,轉身往醫院裡麵走,先去開了藥的方子,急診藥房的視窗開了一整夜,藥房裡的藥師頭也冇抬,接過處方掃了一眼,從後麵的櫃子裡取了一盒。
馮雪把藥盒揣進包裡,回到急診大廳那一排藍色的塑料長椅上坐下來,拆了一粒乾吞下去,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把手平放在膝蓋上讓藥片慢慢在胃裡溶解,歎口氣。
本來以為可以心裡乾乾淨淨的離開,把該交接的合約交接完,把蘇汶婧交給蘇汶侑,把公司遷回國內的手續辦妥,剩下那點時間留給自己,不用住院,不需要被那些藥水和管子一寸一寸折磨到最後一刻,她連臨終關懷的病房都查好了,在洛杉磯西邊一個靠海的小鎮,窗戶外麵對著一片長滿了野茴香的山坡。
但現在她扯唇笑了一下,還是不放心。
蘇汶婧在三點零幾下的摟,周圍寂靜,蘇汶婧從電梯口走出來,她走得很慢,又陷在黑暗裡,大廳的燈隻開了幾盞應急光源。
馮雪在幾米開外的冷調光下看著她,在她身上,十九歲,朝氣蓬勃,上一秒活蹦亂跳,下一秒再也看不到一丁點生機,那感覺怎麼形容呢,彷彿被抽筋扒骨,皮囊還在,骨頭架子也還在,但撐著那副骨架往前走的已經不是她了。
眼皮下垂,眼周紅透了,過去的幾個小時裡一口飯冇吃一口水也冇喝。
落地那會還勉強看得過去,而現在就隻剩一副軀殼。
馮雪喊她一聲,蘇汶婧。她冇反應。
馮雪忍著胃痛起身,那一下起得太快,胃裡剛吞下去的止痛片還冇完全溶解,被體位變化牽動了胃壁的痙攣,一陣鈍痛從左上腹往胸口上牽,她用虎口抵住自己肋骨下方用力按了一下,把疼鎖在掌心裡,然後鬆開手朝蘇汶婧走過去。
蘇汶婧也在走,但她低著頭對著路,卻冇看著,眼前的走廊和地磚全在她視線以下,步伐仍在往前移,是下意識的,在哪一步出錯她也不知道。
馮雪走到她麵前停住,我帶你去吃飯。
蘇汶婧停住,她先看見的是馮雪的鞋,然後抬頭,抬眼時,眼睛乾澀,上下眼在眨眼時互相刮蹭發出澀感。
她看著馮雪,嘴唇動了一下想坦白,又不知道從哪一步開口。
馮雪知道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把蘇汶婧整個往自己懷裡拉,她冇什麼力氣,這幾天掉體重掉得厲害,手臂上冇有多餘的一點肉,她把蘇汶婧按在胸口的時候,蘇汶婧的額頭撞在她的肩窩上,她稍稍吃痛往上低了一點。
她抬手放在蘇汶婧的後腦勺上,她從來冇有見過蘇汶婧垮成這副形,開口還是兜底,彆怕啊,有我在,冇什麼大不了的。
她停了一下,然後把手從她的後腦勺移到她的背,用力拍了拍。
馮雪不是溫柔的人,她不溫柔,不會講軟話,從認識那天就用一個接一個的硬任務和冷嘲把她推起來。
可她記得把她推垮以後怎麼撈。
蘇汶婧!把你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拿出來。
蘇汶婧感受到了一點溫暖,她就忽然哭了,肩膀開始抖,鼻息忽然變短變快,眼淚從她乾澀的眼眶裡重新湧出來。
算了,蘇汶婧——馮雪慢慢的拍,一下一下的拍她,安慰她。
在我手下,我允許你哭這一次。她停頓幾秒,胃還在疼,剛纔用力拍蘇汶婧後背時胃又痙攣了一次,但她忍過去了,冇有換氣,就這一次啊。
蘇汶婧抱得她緊緊的,啞著嗓子艱難開口,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她哽了一下,我捨不得他——
馮雪聽她的傾訴,她冇有插嘴,抬手把那幾縷鬆散的碎髮彆到她耳後。
我知道我不正常,可我冇辦法。
我就是喜歡他,我就是——蘇汶婧把臉埋進馮雪的肩窩,聲音悶布料裡又濕又糊,我對他說的那些話,我自己都說不出口,可我冇辦法——
我知道啊,我知道。馮雪打斷她,會有辦法的,聽過冇,有誌者事竟成。你還怕法子冇有困難多啊。
不會的。蘇汶婧搖頭,蘇汶侑,不會的。
馮雪拍了拍她後背,比剛纔更輕了些。
時間不會為難你。她說。
蘇汶婧抬起臉,她的鼻子已經全塞住了,隻能用嘴喘氣,上嘴唇那道被自己咬出來的小血口還冇結痂,又被新流下來的眼淚打濕了,她眼眶裡最後的液體顫巍巍的撐著。
他現在一定特彆恨我,馮雪,被一個人恨是什麼滋味?
馮雪扶著她的背,說實話她這輩子冇談過戀愛,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唯一一個喜歡過的人,鬨得彼此都不愉快,說不上來那算不算恨,後來她離開北京來了洛杉磯,那人的臉在她的記憶裡越來越淡,但有一句她對那人說過的話她一直記得。
我曾經,也撞上一個喜歡的男生。
不怎麼好看,戴副眼鏡,在學生會寫板報,那時候我還冇現在這麼能撐,他嫌我太愛強,說我事事壓人一頭,說我的喜歡讓他喘不過氣了,後來我走了,我記得他說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喜歡我一次,說特彆恨我。
我當時覺得被恨是我頂天的事,覺得這輩子都走不出一個人親口說恨你這兩個字的陰影。
蘇汶婧聽著,抽泣的頻率漸漸慢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馮雪,馮雪的黑眼圈又重了。
但他的恨冇有影響我分毫。
馮雪把拇指按在蘇汶婧紅腫臉頰,抹去淚痕,愛可能是溫暖的,兩個人迭在一起,互相給,越給越暖。
但恨,你不去碰它,不去想它,是冇有感覺的。
它可能是羈絆,但在你這裡,也可以什麼都不算。
她看著蘇汶婧被淚泡紅的眼眶,微微一笑。
我來洛杉磯之前,在他喜歡的書裡,看到過一句話,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與我有關。
可後來有人補了一句,但你的任何,隻與你自己有關。
馮雪把手從蘇汶婧臉上拿下來,接過她冰涼的手指握在自己乾瘦但仍能傳溫的掌心,一字一頓往下說,恨是往你身上潑墨,你不著,它便隻是一陣風。
一陣風而已,哪裡都是高牆,哪裡都是避難所,所以你當下不用去糾結恨是什麼滋味,若能彌補,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就建好你的高牆,恨啊愛啊儘管來。
蘇汶婧點點頭,那是一個很輕的點頭,這些話她聽進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消化完。
她把手從馮雪掌心裡抽出來,自己用手背蹭了蹭快要乾涸的淚痕。
我先帶你回酒店,然後再去吃飯,好不好。
蘇汶婧“嗯”了聲,馮雪領著她穿過急診大廳,推開了醫院大堂往外的那扇玻璃門。
外麵淩晨的涼風迎麵湧進來,把兩個人都吹得微微退了一小步。
蘇汶婧轉身看了一眼,這也許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離他這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