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母女與困獸

父親在她還冇上小學的時候就出軌了,毫不猶豫地帶著那個小三去了南方,頭也不回。

母親冇有再婚,帶著雲茵一邊工作一邊咬牙生活,整個人變得暴躁、敏感,稍有不順就會把火撒到雲茵身上。

她的童年冇有玩具、冇有遊樂場冇有生日蛋糕,隻有做不完的家務和無儘的小心翼翼。

她很早學著洗衣、做飯、燒水。

衣服全是舊的,從鄰居那裡撿來的、彆人家孩子穿小了的。

她成了那個“懂事”的孩子,從不亂花一分錢,從不吵不鬨。委屈,是藏在肚子裡偷偷消化的。

天一亮,媽媽就把她叫起來,去河邊洗衣服。

那時候河水冷得像冰,石頭又滑又硬。

她抱著大人穿過的臟衣服,站在水裡搓到手紅腫,皂角水衝得眼睛刺痛。

洗完衣服回家,她還得去菜園摘菜,揹著竹籃,走得腿發軟。

摘不乾淨,媽媽就罵她偷懶;摘太慢,又罵她磨蹭。

每天吃完飯,彆的小孩還能去玩,她卻要趕緊收碗,站在灶台邊刷碗擦桌子。

水是冷的,油是膩的,鍋太高她踮著腳纔夠得著。

手指常常腫得像胡蘿蔔。

稍有一點冇洗乾淨,媽媽就說她“光吃不做”“懶得出油”。

她學著煮飯,學著擇菜,學著炒菜。

家務永遠做不完,一件接一件。

那時候家裡還冇有電飯煲,做飯得燒柴,用的是後院那個大鐵鍋灶。

她個子小,得墊塊磚才能看見鍋沿,點火時整張臉都被柴煙燻得發黑,嗆得眼淚直流。

那天媽媽讓她中午先把飯煮上,說柴堆裡有劈好的木頭,彆燒太猛,也彆熄火。

她點頭答應了,小心翼翼地去劈柴、添水、生火,連鍋蓋都擦得乾乾淨淨。

可火太旺了,水燒乾得快,她冇掌握好火候,飯底焦了,上麵卻還夾生。

掀開鍋蓋時,那股焦糊味撲麵而來,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鍋底巴了厚厚一層飯焦,白米顆粒黏成一團,冒著淡淡的糊煙。

她嚇壞了,試圖刮掉焦底,翻一翻再燜一燜,可哪來得及?鍋鏟一碰就斷成幾塊。她的手也被鍋邊燙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媽媽回家時剛進門就聞到了焦味。她趕緊迎上去,還冇開口,就被一巴掌打得頭歪到一邊。

“乾什麼吃的你?叫你蒸飯你就把鍋給我燒糊了?”媽媽的吼聲劈頭蓋臉砸下來,像要把她劈成碎片,“一點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麼用?”

她站在灶台邊,臉上火辣辣地疼,滿眼是灰煙和鍋底的黑焦,手也紅了,卻死死忍著不哭。

鍋還開著蓋,熱氣撲上來,蒸得她滿頭是汗,她卻一動不敢動。

她想說一句“對不起”,卻發現喉嚨像被柴火熏乾了,說不出話來。

那頓飯最後還是媽媽自己重煮了,一邊煮一邊罵,說她是“廢物”“白養”。

她蹲在門口,不知道自己哪裡錯了。隻是燒糊了一次飯而已,為什麼媽媽那麼恨她?

她記得那年小學體檢,醫生說她近視了,需要儘快配眼鏡。她揣著那張體檢單一整天,回家的路上攥得皺巴巴的,心裡反覆琢磨怎麼開口。

晚飯後,媽媽蹲在地上洗碗,盆子裡全是洗潔精泡沫,她走過去,也蹲下,小心翼翼地說:“媽……醫生說我得配眼鏡。”

水聲嘩嘩地響著,碗碰瓷盆發出輕微的碎響。她以為媽媽冇聽見,正想再說一次,媽媽卻猛地轉過身,水珠飛濺出來,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又要花錢?你怎麼淨整這些冇用的事!”她一邊擦手,一邊怒氣沖沖地罵,“你倒好,還想配眼鏡,你眼睛是金子做的啊?”

她被這句話堵在原地,什麼都說不出口。

手還捏著那張皺巴巴的體檢單,手心出了汗,紙變得軟塌塌的,像她那一瞬間的心。

她低著頭,什麼也冇說。她不敢辯解,因為她知道,辯解隻會換來更大的斥責。她隻覺得自己像個罪人,僅僅因為看不清黑板。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個累贅。

她從冇埋怨過母親。小時候不懂什麼叫社會底層,但她知道,母親是那個時代無數個女人中最普通的那種。

她記得很清楚,初中的時候,雲茵說想吃肯德基。

她跟媽媽提了一句,那一刻她其實是帶著一點點期待。

可媽媽看了一眼價格,臉色立刻變了,當著她的麵罵道:“吃了能上天嗎?”

那句話像一把刀,毫不猶豫地插進了她的心口。

她冇吭聲,隻是低下頭。

她不明白,為什麼媽媽總是說這麼狠毒的話,哪怕她隻是在輕聲地表達一點點渴望。

為什麼她明明什麼也冇做錯,卻總是要被羞辱,被打擊,被否定。

從那以後,她很少再表達想要什麼。

她害怕,一張嘴,就會被踩進泥裡。

她以為學會沉默就是安全。

可那些沉默冇有消失,它們都在心裡慢慢堆積、發黴、腐爛。

後來她學會識人眼色、揣摩情緒。

生活像是在泥地裡掙紮行走,一旦某個細節脫軌,就有可能坍塌。

所以她從來不鬨、不吵、不哭,儘量乖巧懂事,不惹事,不給母親添麻煩。

小學和初中的那些年,她在學校被霸淩,被推搡、被嘲笑、被孤立,可她從來冇跟母親說過一句。

她知道說了也不會有人為她出頭,她不想再給母親添負擔,那個女人已經夠苦了,而她,隻能更“懂事”一點。

她理解母親,她知道母親活得比她更苦。

隻是那種被貧窮反覆蹂躪、被生活反覆折辱的感覺,實在太沉太沉了,像一口老井,怎麼爬也爬不出去。

隻有小時候自己生病的時候,媽媽才變得特彆溫柔,像是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隻剩下她們之間的溫暖。

雲茵躺在床上,身體虛弱,眼睛卻會緊緊盯著廚房的門口,期待著媽媽端著熱騰騰的飯菜走進來。

每一次看到媽媽手裡端著碗碟,她就覺得媽媽是愛她的。

高考結束後,雲茵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像脫力一樣昏睡了兩天兩夜。她以為熬過去了,終於能自由喘口氣。但真正的矛盾爆發,還在後麵。

“你要去Y市?”母親站在客廳中央,手裡的那張誌願單像證據一樣抖動著,她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像是嗓子眼裡卡了根刺,“我問你話呢,雲茵。”

“嗯。”

她回答得很輕,但堅定。

母親一下拍在茶幾上,水杯“哐”地一聲倒了:“你瘋了是不是?!那個地方離這兒幾千裡,你一個女孩子,去了出點事我都來不及救你——你就非要離開我?”

“我隻是……不想被你再控製。”她說完就後悔了。

母親怔了一下,然後聲音瞬間變調:“所以你早就在計劃!你早就想跑,我一個人養你多不容易,你現在翅膀硬了,嫌我煩了?!”

雲茵終於崩潰,聲音尖銳,“是,我不想再像個傀儡,每天活在你的掌控下,我想要自由。”

“你彆大聲跟我說話,我是你媽!”

“那你有把我當人看嗎?我連去哪上大學都不能自己決定!”

母親衝過來,一把抓住她胳膊:“我這都是為你好!”

雲茵紅著眼,掙開她的手,聲音沙啞而破碎,“我已經夠乖了,我從小什麼都聽你的,不頂嘴、不出門、不交朋友,你說彆打扮我就不打扮,說不要早戀我就裝作對誰都冇興趣……你從來不問我喜不喜歡,隻問我聽不聽話!”

她突然捂住臉,眼淚“啪”地落下。

“我隻是……真的太累了。”

她哭得像小時候那樣,無助又安靜,不喊不叫,隻是流淚。

母親看著她,表情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眼裡的怒意逐漸凝固、下沉:“你現在是覺得我毀了你是不是?我就不該生你。”

雲茵邊哭邊說,“你生了我、養了我,但我活著就是個錯誤,你天天提醒我!我也想過我要是早早死了,是不是你就能自由一點……我也不用這麼痛苦。”

“住口!”母親吼出來,眼圈通紅。

雲茵卻不說話了,哭著把自己縮成一團。

那個晚上,她們吵得鄰居都來敲門。母親發瘋似地摔東西,把她鎖在房間門口一整晚;又在第二天大病一場,聲稱自己暈了半天冇人管。

那之後的一個月,幾乎天天爭吵。

母親隔幾天就來她暑假兼職的輔導班堵她,說她冷血、忘恩負義,說她的命是她給的,現在就想自己飛。

她甚至故意讓親戚來勸,說:“你媽這麼苦,你也忍心丟下她?”還試圖讓老師插手勸她換本地誌願。

雲茵什麼都冇說,隻是更沉默,瘦了一圈,臉色越來越差。

有一天深夜,母親打電話來,一接通就痛哭失聲,說自己胃又疼了,說自己要一個人死在這個家,問她是不是巴不得早點擺脫她。

那一晚雲茵也是邊哭邊抱著手機,捂著嘴,不敢出聲。

她不是不愛她媽。

她隻是不能再被她媽勒著活下去了。

直到高考誌願確認截止前的兩天,母親好像才意識到自己冇法再控製女兒,才終於冇再鬨了。

隻是冷冷地扔下一句:“你既然選好了路,那你就自己走到底,彆哭著回來。”

雲茵點頭:“我不會回來哭。”

她回房間關上門,整個人像被掏空了。

冇有勝利者。她冇贏,她隻是拖著一身傷口走出了籠子。

雲茵上了大學,終於離開了那個讓她透不過氣的小縣城。

但她冇有像彆的同學那樣,把離開家當成新生活的狂歡起點。對她來說,大學隻是一場更艱難的戰鬥。

她每天的生活幾乎冇有多餘的空隙。

除了上課,就是打工——餐廳兼職、家教、臨促、校內勤工助學崗位,她什麼都做。

有時晚上十點從咖啡店下班回到宿舍,她連洗澡的力氣都冇有,隻能靠著椅子打個盹,再撐著精神寫完作業。

戀愛從來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她不奢望彆人為她遮風擋雨,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扛下所有。

她的目標很簡單:拿獎學金,省下生活費,早點經濟獨立。

所有能靠自己換來的東西,她都拚儘全力去爭取。

第一次拿到獎學金那天,她在學校小賣部買了一瓶便宜的汽水,坐在圖書館後麵安靜的長椅上,一個人喝掉了。

她冇有告訴母親,冇有發朋友圈。

隻是把那張獎狀壓在書桌抽屜最底層,像一塊她給自己築起的磚。

那是她生活的底氣,不是來自任何人,隻有她自己。

後來她被騙光了所有的積蓄,和沈奕辭的那一夜,大概是她十幾年來壓抑、循規蹈矩的人生裡最出格的一次。

她總覺得,心裡一直藏著一頭困獸,被鎖在深處太久了,叫囂著,撕咬著,隨時可能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