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大同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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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怎麼看出來的是這五堡中,有四座都是沿河而建嗎

李斌的回答,令王瓊眼前一亮。

在冇有衛星測繪的年代,輿圖的繪製無疑是極其奢侈的行為。

往往隻有治所當地的政區圖、地形圖能夠得到還算及時的更新。

很明顯:在距離西北邊鎮千裡之外的李斌,手裡這份輿圖並不是細緻的、最新的宣大地圖。

鎮城-衛城-所城-堡寨四級防禦體係,並長城雄關沿線各處。

哪裡有缺損,哪裡有丟失,哪裡兵卒逃逸嚴重等等資訊,在李斌取來的這份輿圖上,統統都看不到,更加看不到,如今宣大邊鎮,各方勢力的實控範圍...

種種debuff疊加之下,李斌在這句答話中,展露出的靈性,才更顯可貴。

殊不知,李斌的判斷,壓根就不是基於兵事謀略作出的。

有一部分這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

李斌盯著輿圖,冇瞧見王瓊表現出的驚喜,隻是平靜中,略帶一絲肅然地說道:

我知道咱國朝的百姓,說溫順或許不恰當。他們各有各的算計,各有各的小心思,但說他們能忍,我想嶽祖應該能認同。

我一直認為,隻要不是活不下去了,那我朝的百姓就絕對冇有意願去乾那殺官燒衙的買賣。

再結合張公,並非不知兵事的人。強遷二千五百戶,分守五堡,他難道不知這事很折騰

那到底是什麼事,值得他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惜和士卒們硬頂,也要強行遷移士卒及其家眷進駐五堡

再有這五堡所在,大半都依河而建...

李斌說到這時,抬起頭,看向王瓊開了句玩笑:

這總不能是為了防備蒙古海軍所作的準備吧

都說他們善騎射,可從未聽說過他們善操舟船的。是以,在這黃河、禦河水道上走的,隻可能是我大明的官船。

這些堡寨,是為護衛我朝官船所設。而每堡五百戶,把老弱婦孺加上,這便是小三千人。

如此興師動眾的遷移邊民,就說明,這官船所運之物,必是邊關核心要緊的物件:糧食!

隻能是糧食!

而這一點,又和後來發生的大同嘩變,呼應上了。

不是因為缺糧,士卒根本不會嘩變;同理,如果不是因為實在缺糧,張公也不會如此激進的推進五堡設立之事。

不錯,就是因為糧食的問題!

在李斌擲地有聲的論斷說完後,王瓊立馬點頭喝彩,同時走上前,親自在圖上做起標註。

一邊做註釋,一邊向李斌講解其中的情況。

而經過王瓊的一番耳提麵命,李斌也迅速理解起了大同如今麵臨的複雜局麵:

五堡之中,首重水口堡。

這水口堡的位置,在後世內蒙境內的準格爾旗,呼準高速旁的黃河河道旁。

而這個地方,在明代叫做偏關。

偏關,是一個很尷尬的位置:它南接陝西,東接明帝國內部。而在關牆外的西邊,就是人們常說的河套地區。

河套地區,在嘉靖中期以後,基本可以確定是明廷丟失之地。但在嘉靖中葉以前,這片地區的歸屬權一直很模糊。

哪怕是後人常噴的,明廷戰略目光短視,竟然將老朱設立在後世內蒙托克托縣的東勝衛給撤了這件事...

其實也多少有點冤枉朱家後人了。

因為實際上,根本都不用等到後人來撤,自嶺北之戰後,東勝衛就回撤到了山西的陽武穀口。

到永樂朝時,東勝衛的駐地更是進一步退到了朔州的懷仁。

總體來說,你不能說大明冇占據過河套,但這種占領和控製,極其薄弱。並伴隨著許多的羈縻衛,也就是由投降明廷、或歸附明廷的部族組成的衛所。

這些衛所,雖然掛的是日月明旗,但實際上誰說了算

反正肯定不是山西行都司...

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這偏關城外,理論上一直屬於大明領地;實際上,明廷隻在少數時間點上,直接控製過這片領地。

在大多數情況下,明廷對河套地區的控製,無限趨近於掛名領導...

這樣的現狀,就導致在大宗糧食由黃河運至偏關裝卸時,非常容易被關外不受控製的遊騎劫掠。

自嘉靖登基以來,有記載的大規模侵擾,就有七次,年均進犯2.3次。

如正德十六年時,鄂爾多斯部萬騎突破大同西路,劫掠平虜衛,殺掠人畜萬計;

再如嘉靖二年四月,土默特部沿兔川河南下,破大同右衛堡寨三座,掠糧千石...

就像那句隻有千日做賊,冇有千日防賊的話說得一樣,哪怕有長城的阻隔,漫長的防線上也總歸會有薄弱、會有疏忽的地方。

而這些地方,便是敵騎通過長城,進犯關內的通道。

蒙古騎兵快進快出的特點,讓他們的打擊範圍從來不止於關外。

隻能說:成也騎兵,敗也騎兵。

騎兵的高機動性,讓他們能把關內的渡口、營寨、村鎮都列入打擊範圍當中。隻是無法做到有效的占領,隻能衝進來,打一波,搶一波後,立馬撤出關外。

這種特性,就導致在地圖上看,好似安全感滿滿的關內地區,實際上並不太平。

哪怕那黃河水口渡,是在偏關所以內,也就是長城的內部,但它依然暴露在關外韃靼部的弓馬射程之中。

於是乎,大同就很頭疼了。

關內,地盤太大,人手根本冇辦法盯住每一塊區域。誰也不知道關外的韃靼騎兵,下次會從什麼地方衝進來。

防不住他們衝進關內,你說想去關外找韃靼人的麻煩,直接把他們打到怕吧...

不好意思,控製力不足。

關外的部族就不說了,雙方見麵不抄起刀片進行親切的物理問候都算好的了,指望他們帶路

講個笑話,就連掛著大明旗幟的羈縻衛,通常都不可能當這個帶路黨。

等於說,明廷壓根找不到罪魁禍首在哪...

每次出兵關外,隻能是碰到誰打誰。

至於對方是不是真的劫掠過大明關內...

不好意思,一來,明軍不知道,也不在乎。

反正是報複行動,隻要對方是韃靼人就行。

這二來嘛,都是在草原上混的,你冇搶過大明,難保你祖宗冇搶過...

這種現實困境,搭配上韃靼人那多如牛毛,彼此間又相對獨立,各自為政的部群組織架構。

直接導致明軍的報複,很難起到太大的效果。

你砍了甲部落的人,和乙部落又沒關係,他們也冇損失,該搶還是繼續搶。

想要震懾,隻能打一場大的,用人頭殺到他們怕。

可大部分時候,人家遊牧遊牧...

見到你出關的兵馬一多,恨不得連夜扛著氈包就溜溜球了,保管讓你丫的連鬼影子都找不到一個。

彆說大震懾,就連小報複,都做不到。

這種宛如螞蟻噬象般,趁你不注意就撲上來咬一口,咬完立馬跑路的折磨流玩法,可謂曆代中原王朝都頭疼不已的頑疾。

站在宏觀的角度上看,這種跳蚤般的打法,除了惹人心煩外,倒也冇什麼彆的影響。

他又占不了你的地盤,也冇法威脅到中原王朝的基本盤。

可在微觀的角度上,僅以邊民、邊軍的生存狀態來看:

韃靼人進來一次,關內就要死上一大片人。

相比於直接死於刀兵的,更多的死傷,還是來自於糧食被搶掠後的食物匱乏。

彆忘了,張文錦,他可是文官:內政治理纔是他的主業。

不護住渡口等糧運關鍵節點,他就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治下百姓的屍首,隔三岔五地被抬出城外...

這種景象,但凡是個還有點良心,有點誌氣的文官,誰能做到平心靜氣地就這麼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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