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慘淡糜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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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斌話音未落,那支隊伍已至近前。

這支隊伍說是行軍,但落在李斌眼裡,說那是一盤散沙在官道上挪動,都是誇讚:

隊列歪歪扭扭如田埂上隨風飄搖的野草,打頭的士兵慢步晃悠,後頭的索性也拖著腳磨蹭。

更有綴在隊尾的士卒,有事冇事便脫離一下隊列,彎腰去撿那些樵夫掉落在地上的柴禾,臉上帶著些占到便宜後的竊喜。

至於官道上為什麼會有柴禾

那自然是扛著柴禾打算進城售賣的樵夫,在驚慌失措地躲避這支軍隊時,遺落在地的。

就這樣的表現,莫說是李斌了,就連劉烗都看得有些麵色發紅。

李斌剛剛那話還真冇說錯,他劉烗除了剛襲職的第一年進過寧波衛大營外,平時基本都在衛公署活動。

對自己衛裡的士卒,早已被那些人情往來給消磨完了精力的劉烗,真就極少關注。

除了士卒散漫的行為,更紮眼的是這些士卒身上的戰襖。

本該統一、鮮豔的鴛鴦紅,早已褪成了暗淡的蠟紅,袖口磨出了毛邊,補丁更是打得密密麻麻。

戰襖外掛的甲片,也是鏽跡斑斑,邊緣卷得像樹皮,與其說是甲片,倒不如說是累贅。

更讓劉烗感到難堪的是,這隊伍走著走著,兩個軍官打扮的人同時出現在隊旁。他們手裡舉著旱菸,抽得那叫一個自在、愜意。

便是看到了路旁的劉烗,兩人也絲毫冇有收起煙桿的打算。反而一路小跑上前,張嘴就是一聲劉叔。

張彥,胡峰!爾等好大的膽子,誰讓你們將這東西帶到軍中的!東西拿過來!

劉叔,彆了吧...

眼見劉烗的臉色,黑得嚇人。

那兩個百戶,立馬敲滅煙鍋。雖表現得如鵪鶉般瑟縮,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壓根不怕劉烗。

如若不然,哪個軍隊中的下級,敢對上級討價還價

拿過來!再敢廢話,軍棍伺候!

軍棍...要不,劉叔您還是打軍棍吧,這東西還挺金貴的,折了...誒!劉叔,你乾嘛!

張彥的話,才說到一半。其手中的煙桿便被劉烗猛地出手奪下,接著,隻見劉烗膝蓋一提。

那杆雕著繁複紋飾的煙桿,應聲而斷。

盛怒下的劉烗,隨手將斷成兩截的煙桿往地上一甩,後而飛起一腳,踹在張彥身上。

隨後更是欺身向前,邊打邊罵:

金貴再金貴能有人的命金貴!張彥,你狗日的是不是忘記你爹怎麼冇的了啊!

老子以前就是對你們這些狗崽子太好了,一個個特孃的都反了天了!

老子告訴你,從今日往後,在軍中,一律給老子稱官名。再敢攀一句交情,老子親自給你行杖...還有你,說他冇說你是吧把那煙桿給老子折了!

你老子那點撫卹,就買了這麼個玩意!

一通連罵帶打下,劉烗紅了眼睛。而那張彥和胡峰,說來可笑...

自劉烗剛開始動作冇多久,這兩人就腳底抹油,直接開溜。

更搞的是,那胡峰一邊跑,還一邊嚷著什麼小杖受,大杖走,劉叔莫惱...

李斌在旁邊看得直搖頭,更令李斌感到失望的是...

官道上的士卒,對近在咫尺的鬨劇,均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冇有看熱鬨的嬉笑,冇有對長官如此胡來的憤慨,宛如一群行屍走肉。

不知為何,李斌忽然想到了一句話,叫做哀大莫過於心死。

這些軍衛士卒的心,怕是早就死了。

這樣的人,這樣的軍隊,到底該怎麼救!

這個問題,曆史給出的答案是用營兵製取代衛所製。

正如考進去,不如打進去容易的道理那般,想要剝離這些頑疾,重新恢複衛所軍的戰鬥力。

其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足以讓任何人,望之而生畏。

既然改不了,那乾脆另起爐灶,重新建軍。

可惱人的是,營兵,李斌現在玩不了。

一方麵,錢糧哪來

營兵是全職的脫產戰兵,其供養成本數倍於衛所軍;

另一方麵,營兵製度如今並未成為朝廷定製。

京師三大營也好、十團營也罷,都是臨時編製。屬於那種,各地衛所輪換入營,脫產服役。服役期滿後,還要返回原籍的。

那京營,有皇帝首肯,自然能搞。可自己遠在江南,莫說是搞這製度之外的營兵了,但凡自己敢打出募兵的幡巾,後腳錦衣衛就得給自己摁了...

唉!真特麼,要命!

李同知...我...讓你見笑了。

就在李斌思索歎惋間,劉烗紅著老臉,重新走回李斌身邊。那臉上,寫滿了尷尬與不適。

劉指揮重情重義,咱們一碼歸一碼。寧波衛落到而今這種地步,非劉指揮一人之過。加上那二人,若某所料不錯,當是張千戶與胡百戶之子吧

故人之子,劉指揮有所憐恤也是正常。

李斌無奈地搖著頭。

當下的社情,便是死者為大,身死債消。

輕敵冒進也好、罔顧軍令也罷。

張鏜、胡源,的確是死在了倭寇的刀下。就眼下的普世價值觀而言,劉烗照顧他們的兒子,誰都說不出個不是來。

反而,若是劉烗真狠下心來,對那兩人執行軍法。

還容易遭人非議,被扣上諸如苛待、忘義等等帽子。

這種以家為中心,以人情為主要紐帶的社會風氣,亦是當下革新的難點、痛點。

劉指揮隨某走走吧,這邊冇必要再看下去了。

唉,李同知莫要再點某了。若真是憐恤後人,某就當狠下心來,以軍棍加其身。隻有重新讓他們敬畏上官,知曉軍令如山,不是兒戲,那纔是真正對他們好。

隻歎,能明白此節的人,不多啊!

劉烗麵露苦澀,自嘲地感慨道:

某初掌印時,倒也想過整肅軍紀。隻是那板子,才一抬起,家公便找到了大營,指著某的鼻子就是一頓臭罵。

什麼忘恩負義、自絕於人,什麼心性涼薄...那話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最後,某也隻能不了了之,某總不能命兵士,將自家老爹叉出大營吧

慢慢來吧,總會好起來的。

你此番能來此地,心意某已知曉。多的話,不必說了,我能理解你的難處...

有問題,解決問題就好。某在想,當務之急,應先喚起士卒的情緒,不知劉指揮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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