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民國閨秀5(完)
趙準近日繁忙於公務,上下眼皮幾乎互不相粘過,如今局勢緊張,恐有大變。
夜間路過夢中姑孃的住處冇忍住一瞧,定定的一團昏黑,靜悄悄地冇有人氣兒。
他做事雷厲風行,那夜後早晨一起便已打聽到姑孃的名姓,然而卻得知她是這府上的新婦。
一時間,心思一滯:本以為來日方長,冇想到下一刻便被告知此情空付。
將一個完全投入政務之中後卻十分不服氣:誰說先來後到就是世間真理,不該有句話叫做後來居上嗎?
這頭心思還冇完,出門又聽聞了這城中趣事。巧了!
“這些留洋自詡不凡的書生,光說不練假把式!”
張少爺的風流軼事令趙準不屑一顧,不論他高喊自由的言論與追求真愛的懦弱行徑,將自己包裝得高尚偉大卻不過從眾的矇昧……連現實都不願麵對,哪裡算得什麼男人?
想到這便站定原地,這算什麼事!
身後的屬官遲疑著欲上前詢問。
“少夫人……小姐,我們還是先回屋罷!”
趙準聽見聲音,轉過身去。
一前一後兩個女子從後邊行來,兩人都心不在焉,趙準一眼便認出了前麵的女子。
他目光一亮,卻剋製地站立在原地。
李姑娘眼眸飽含淚水,全靠著意誌力將淚水逼回去,隻不過數日,身子便孱弱了下去,如同空中飄飛的柳絮。
前日她命人去檢視夫君的行蹤,果如她所料,她夜間思慮過重,染了風寒。
新婚不得丈夫喜愛不說,他外麵的女人還寫信來宣揚主權。
第二日,張少爺回來了,一身脂粉氣並不掩飾,還帶回來了那位蝴蝶姑娘。
張少爺不看她的眼睛,對她說蝴蝶懷上了他的孩子,讓她幫著照顧。
她家室比不得張家,然便活該他張少爺如此折辱?
而一向看不上蝴蝶的老太太得知蝴蝶壞了她孫子的孩子也反常的沉默。
這個蝴蝶並不要妾室的名分,便以珍妮姑孃的身份住下了。
李芸芸對張少爺最後一分期待也冇了,可笑她之前嫁入張家也還是抱有幾分屬於待嫁女子的旖旎與期許。
“李姑娘。”
一雙黑沉的眼隨著她被驚嚇抬頭看進她的眼眸。
她被一嚇,眼中的淚水便滾珠似的流下,退後數步。
李芸芸見前麵站著幾個生人,捏緊了帕子,慌忙拭掉淚水,羞囧令她暫時忘卻了心中的悲傷。
“想必是趙公子吧,我被風迷了眼,讓幾位見笑了。”她表現得毫不扭捏,即使心中閃過萬般情緒。
趙準聲音顯得很硬,滯後的回答:“冇事。”
夜色朦朧,走近了他纔看見她眼角泛紅和那如同幻覺一樣的淚水。
“那我先走一步。”
“李姑娘!”
李芸芸回頭,趙準抿了抿嘴,他收斂了呼吸:“家父曾和令尊有舊,李姑娘若有難處,可請人來告知於我。”說完他一眼不錯的盯著她。
她,比他夢中還要瘦些,張家竟如此苛責她嗎?
“多謝。”
李芸芸卻不敢看他,實在是趙準的目光太具實質性,此時雖然月色昏昏,然而她很少與這樣一個極具侵略性氣息的男人共處過……連他說的什麼她也冇大聽清。
“那我走了。”
“嗯。”
李芸芸婚後一年未到,她便無聲無息的與張家少爺和離。
趙準也發現了一個事實,他似乎真的能在夢中出現在李芸芸身邊。隻是後來卻再也不能了!
他軍務繁忙,隻在張家待了一月有餘便接到命令會師南下,他每次見到李芸芸便有意和她說些話,漸漸的彼此冇有了之前的陌生感。
李芸芸是標準的大家閨秀,然而卻並非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李秀才受過新式教育,在洋人興辦的學校上過學,還會說一口流利的洋話。
深受父親影響的李芸芸一方麵仍然保守,一方麵在思想上在同時代算是比較開明的一類人。
與男子尋常交往不必拘於禮教的苛刻。
李芸芸性格趨柔,喜靜,與人交談大部分都能賓客齊歡,除非對方一開始就不願與她多言。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老太太要讓她做張家的兒媳婦也看在她的大家風範上。
可惜……
張家少爺留學歸來名聲也宣揚在外,家中富貴又有些勢力,平日便寫寫文章,得了才子的名聲,和一些女子傳出風月之談。
也去過洋行上班,後來便不去了。
蝴蝶最終也冇能進張家的門,老太太死死不鬆口。
然後蝴蝶懷著孩子時投了一個富商。
在這之前,李芸芸心灰意冷之際尋求解除這荒唐婚姻的途徑,後來又因為老太太顧及名聲,給打發回去。
蝴蝶離開後,張少爺大受打擊,竟生出和她圓房的心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李芸芸拿出蝴蝶送來的書信,看似平靜的敘述了自己自請離去的想法。
張少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李芸芸一方麵接受傳統教育,三從四德,一方麵又受新潮激發內心意誌,不肯再與他繼續這種大少爺風流遊戲。
最終拖到第六個月才和離成功。
張少爺和李芸芸冷戰了一個月,花天酒地了一個月,振作起來性格大變,行事頗有“狂生”之態。
漸漸的不常在家,後來來信同意和離。
李芸芸搬出了張家,回到了李家。
和離的女人在這個時代雖有卻仍然被人笑話,恰逢戰亂四起,李秀才生出避難的心思。
李秀才覺得對女兒有虧欠,得知張少爺對女兒的鄙夷,拿出一大筆錢讓她去國外留學深造。
他不肯離開太遠,便和李母回了老家。
李芸芸才踏上他國土地,夜晚入睡時卻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中那個人,她認識。
她手足無措地站立在房間,眼睜睜看著一個赤身**的男人在她麵前穿衣服。
她不敢叫,也不敢動,實在是太過突然,她眼前突然出現的這一幕叫她不能反應。
接著她發現趙準他似乎看不見她。她鬆一口氣,卻又提起一口氣。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見到這個人,那麼,這意味著她夢到了他?
第一日,李芸芸受到了驚嚇,從夢中醒來。
頂著黑眼圈自我反省: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趙先生他那樣出現在她的夢中……說起來,趙先生穿軍裝的身材高大挺拔……
李芸芸覆過臉去,不敢在繼續想。
接下來……趙先生竟然,日日入她夢中。
李芸芸漸漸地放鬆了心思。
她和趙先生也算是朋友,她是張少夫人時避嫌總垂頭,少有直麵打量過他。
發覺趙先生並不能發現她,她便自在了起來。
除了在他沐浴時她要躲開,其他時候她逐漸養成觀察他的習慣。
趙先生他,每日都睡得很晚。
作息時間卻十分規律。
趙先生私底下也並非那麼嚴厲的一個人……
李芸芸漸漸受了趙準的影響,將他那一套辦公的態度用在學習上。
她並非冇有底子,人也不笨,不過她個人對理科類知識更有興趣,很快便從研究國外文學轉到化學上去。
趙準從下往上爬,他嚴於律己又行事果斷,治軍很有一套,漸漸成為了重點培養對象。
於是往常的繁忙便更多交給下麵的人,他並不再用四處奔波,而真正算是入了權力中心,用另一種方式成就自身。
李家的房子被他暗地裡派人買了下來。如今局勢稍緩,他順路又回到了當初遇到李家小姐那個地方,當晚便住在了李家。
李家的大部分東西都分開賣了,還剩些基本傢俱。李家不算富貴,但也算殷實,經商與家中積累下的古董字畫,賣掉也算有錢人家。
趙準不聲不響地選擇了李芸芸的閨房下榻。
他默默在房間裡轉悠。
閨閣典雅,不算多寬,擺著梳妝檯與繡床,一排空蕩蕩的紅木書架。
空氣中似乎還保留著主人的香味。
一個插花用的長頸花瓶還有一枝枯花寂寞的彎落在瓶身上。
趙準看了兩眼,伸手拿出來用手帕仔細包好放進了胸口的口袋裡。
他像是一個搜尋者,十分有耐心。
出於時差原因,李芸芸入睡後看見的正是趙準正在她繡房的時候。
她之前還冇注意,等到趙準“翻箱倒櫃”拿出一張被遺忘的相片後,她才意識到這空蕩蕩的房間是她的閨房,怪不得如此熟悉。
可是,趙先生他怎麼會在她的房間?
爹爹不是將房子……趙先生買下了?
趙準意外獲得一張照片,那是年方十三歲的李芸芸第一次穿旗袍的照片,塗抹著淡淡的胭脂,卻明眸善睞。
趙準看了好一會兒,揣進了自己荷包。
李芸芸耳朵根子都紅了,白嫩的小臉騰地飛滿紅霞:趙先生原來是個好色之徒!
眼睛卻有了濕意,生出天下男子一般黑的失望……她自個兒生起氣來。
哪有人這般無禮……
“你怎麼就跑出了國呢?”
歎息又頭痛的無奈。
李芸芸聽了個正著。她眼睛慢慢瞪大。
趙先生……
“芸芸。”
一年後。
打了三十來年光棍的趙司令在郵輪渡口親自去接了一個留學回國的女人,一個月後竟然火速成婚。
看到新孃的臉,一些人想起來:這不是李秀才的李小姐嗎?
怎麼,李秀才……
李秀才後來才姍姍來遲。
洞房花燭。
李芸芸:“你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燭光下的趙準捧著她的臉,親一口,再親一口:“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
李芸芸捂住他作亂的嘴:“我第一次見你你可不是這種流氓樣,叫你的兵看見了還不笑話……嗯……”
手心被趙準舔了一下,李芸芸一縮便被撲倒。
他們彼此更多交際在夢中,然而相見卻情意更濃。
“笑就笑,親自己老婆哪裡丟臉!笑的人都是嫉妒!芸芸……”
“嗯?”
“真像一場夢,我還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李芸芸心說,不回來看你都快把我照片都望穿了……還看著它做那種事……
李芸芸想著還有些生氣,便問:“我不回,你便不來找?”
趙準握住她的手心:“你之前對我是愛理不理……一聲不響的離了婚我也不知,後來我買下了經人轉手的你家的房子,你一家的下落我也不能確切得知,隻聽人說嶽父他送你出了國又搬了家,……更重要的是,怕你會拒絕我……”
“那你這次怎如此主動?”
李芸芸並不很滿意他的回答。
“人總要為自己瘋狂一把!”趙準湊到李芸芸耳邊,“就算你拒絕我,我也不會放手!”
“如果你娶小老婆……”
“我隻要大老婆就夠了!”
“油嘴滑舌!”
數十年後,當初的兩人都已經白髮蒼蒼,望著滿臉皺紋的彼此,在兒孫環繞中一前一後離開了人世。
油嘴滑舌和大老婆在最後一刻十指緊扣,笑容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