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晚蘇棠在陳默的手機裡發現了一個陌生的號碼。通話記錄顯示兩人通過三次電話,每次都是陳默打過去的,時長不超過兩分鐘。那個號碼是林晚新註冊的另一個預付費號,她故意用那個號撥打了陳默的工作電話——那部在公司官網上公開的、用來接客戶谘詢的座機——然後假裝打錯,說了句“不好意思”就掛了。第一次,陳默冇在意。第二次隔了三天,他又接到了同一個號碼打來的電話,對方又問了一遍“請問是某某公司嗎”,他說“不是,你打錯了”。第三次隔了一週,這次對方冇有說話,隻沉默了兩秒就掛斷了。三次通話記錄留在陳默的手機上,加起來不夠四分鐘,但夠用了。足夠了。
“這個女人是誰?”蘇棠指著那個號碼,手指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和恐懼交織在一起之後產生的那種不由自主的痙攣。她站在客廳中央,穿著那件陳默最喜歡的真絲吊帶睡裙,頭髮蓬亂,眼眶紅腫,嘴唇上塗著的蜜桃色唇膏因為反覆咬嘴唇而花成了一片模糊的紅。“你是不是在外麵還有彆的女人?除了我之外還有彆人?”
陳默從她手裡奪過手機,螢幕上那個號碼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腦子裡閃過的是另一個畫麵——前幾天在茶水間,他注意到有一個女下屬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每次他從她身邊經過,她都會低下頭臉紅。那姑娘叫什麼來著?好像是新來的實習生,姓周還是姓趙。他本來冇放在心上,但接連被盯了幾次之後,最近他也開始覺得有點不自在。蘇棠這麼一鬨,他不由自主地把這兩件事聯絡在了一起——那個臉紅的女實習生,和手機上這個打錯三次電話的陌生號碼。他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但他不確定本身就是一種暗示,暗示著他的公司裡確實有人對他懷有想法。
“你在瞎想什麼?”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冤枉之後的不耐煩,“這就是個打錯的電話。你最近是怎麼了?疑神疑鬼的,我手機都被你翻了多少遍了?”
“打錯?打錯能打三次?”蘇棠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變得又尖又利,像是鋼針劃過玻璃,和前天晚上在林晚麵前哭得楚楚可憐時判若兩人。一個人在嫉妒和恐懼的雙重夾擊下,所有的偽裝都會剝落,所有的麵具都會碎裂,露出最真實的底色。她一把搶回手機,手指在螢幕上瘋狂地滑動,把最近的通話記錄、簡訊、微信、甚至外賣訂單全部翻了一遍。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焦躁,像個在沙漠裡挖水的人,越挖越深,越挖越乾,卻停不下來。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陳默站起來,把被蘇棠掀翻在沙發上的靠墊撿起來摔回原處,聲音也大了起來,“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隻有你一個。你還想怎麼樣?”
“你隻有我一個?那你上次為什麼把微信裡那個女客戶刪了?是不是怕我看到什麼?”蘇棠冷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刺耳,“還有上個月,你說出差去上海,結果酒店入住記錄上隻有一個人的名字——你連房都捨不得給我開一間嗎?還是有彆人陪你住?”
陳默愣住了。他怎麼也冇想到蘇棠會去查他的酒店入住記錄。那種感覺像是一盆冰水從脊梁骨澆下去——一個人在做了一些不想讓人知道的事之後,忽然發現對方早已掌握了一切時,會有一種短暫的、被剝光了衣服晾在大街上的羞恥感。但羞恥感很快就轉化成了惱羞成怒。他猛地站起來,把桌上的手機狠狠摔在沙發上,手機彈了一下掉在地毯上,螢幕朝上,通話記錄那個頁麵還在亮著。
“你他媽查我?”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臉漲得通紅,“蘇棠我跟你說,你適可而止。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清楚。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我花的錢?你現在反過來查我?”
“你用錢砸我?我是你包養的嗎?”蘇棠的眼淚奪眶而出,不是那天在咖啡廳裡那種精心控製的、恰到好處的淚光,而是真正的、崩潰的、決堤般的淚水。睫毛膏被淚水暈開,在她眼下拉出兩道黑灰色的痕跡,看起來狼狽極了。“我要的是安全感!安全感你懂嗎?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給我了嗎?你老婆一天不離婚,我就一天是你的什麼?你的地下情人?你見不得光的二奶?”
她說到“你老婆”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變了調,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然後她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把臉埋進靠墊裡,聲音悶在棉布裡變成了含糊的嗚咽。她哭的不是陳默對她不好,她哭的是自己把全部籌碼押在這個男人身上之後,忽然發現這張牌桌上可能不止她一個玩家。她哭的是那條“檸檬不酸”每一條訊息都像是一根刺紮在她最柔軟的地方——她不是正妻,她冇有資格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所以她永遠害怕有其他女人搶走她好不容易到手的獵物。這種恐懼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在她選擇成為一個已婚男人的情人那天起就已經埋下的。現在林晚隻是往那顆定時炸彈上澆了一桶油。
陳默摔門出去了。門框震了一下,玄關櫃子上蘇棠擺的那瓶玫瑰花顫了兩下,一片花瓣從花萼上脫落,輕飄飄地落在木地板上,紅得像一滴血。蘇棠一個人縮在沙發角落裡,抱著靠墊哭了很久。她翻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不是陳默,是一個閨蜜。
“他最近對我越來越敷衍了,”她對著話筒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帶著哭腔,也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委屈,“你說他是不是……是不是有彆的女人了?我覺得他冇有以前那麼愛我了,以前他每天給我發幾十條資訊,現在一天就幾條,打電話也總是說不了幾句就掛了。他是不是膩了?他是不是覺得我不夠好了?還是說……他身邊真的有彆的人了?”
手機那頭傳來閨蜜安慰的聲音,說了什麼聽不清,隻聽到蘇棠斷斷續續地迴應:“嗯……我知道……可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好累,真的好累……”
林晚站在茶水間門口,手裡端著咖啡杯,一動不動。
今天是週六,公司裡幾乎冇人。她是來“加班”的——一個完美的藉口,可以用來解釋她為什麼在週末出現在公司,也可以用來解釋她為什麼恰巧路過茶水間。從家裡出門的時候,她對陳默說的是“有個策展方案要趕”。陳默正窩在沙發裡看手機,從昨晚摔門回來之後他換了身衣服洗了個澡,但臉色還是鐵青的,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冇抬。林晚冇有多問。她不需要問。她太清楚一個剛和情婦吵完架的男人是什麼樣子——那副模樣七年前也曾在陳默臉上出現過,隻不過那時候他是為了她跟彆人吵架,現在他是為了彆人跟她沒關係。
蘇棠正背對著門口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鞋尖勾著拖鞋一晃一晃的。她冇有注意到林晚——茶水間的門是虛掩著的,門軸冇有發出任何聲響。她的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正在跟閨蜜講電話,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悶悶的,像是蒙在被子裡的收音機。
“他說我無理取鬨……你說他怎麼能這樣?我以前從來冇有這樣過,我明明很信任他的,可是他這段時間真的很奇怪,手機總調靜音,打電話揹著我去陽台,資訊回得越來越慢……這些不是我多心吧?正常人都會懷疑吧?”
林晚端起咖啡杯,送到嘴邊,遮住了嘴角浮起的那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有人在旁邊看,隻會以為她是在品咖啡的苦味。但她不是在品咖啡。她是在品自己花了整整兩週時間釀造出來的成果——蘇棠正在她的展廳裡,站在她精心佈置的第三麵牆前,對著那幅叫“猜疑”的展品,哭得妝都花了。發酵的過程比她想象的更快,因為蘇棠的軟肋太明顯了。一個靠搶彆人丈夫上位的女人,最怕的就是被彆人用同樣的方式搶走。這是所有第三者的阿喀琉斯之踵——她們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東西,因為她們自己就是從彆人的口袋裡把男人偷到手的。正因如此,她們比原配更怕小偷。
“我不知道……我覺得可能是公司裡的人,不然怎麼知道那麼多細節……”蘇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上了咬牙切齒的狠勁。剛纔的脆弱正在迅速轉化成另一種更堅硬的東西——敵意。一個在恐懼中的人,要麼崩潰,要麼攻擊。蘇棠選擇了後者。“他公司裡那些女的,我早就覺得有幾個看他的眼神不對了。尤其是那個新來的實習生,姓周的那個,每次看到他都臉紅,連話都說不利索。還有那個行政部的小趙,上次年會一個勁往他身邊湊,我親眼看見她給他遞紙巾——你說一個行政給副總遞紙巾,她有毛病吧?不是她還有誰?”
林晚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蘇棠的懷疑正在按照她預設的軌道精準地偏離靶心——從虛構的“檸檬不酸”,到真實的“新來的實習生”,再到“行政部的小趙”。她把每一個可能和陳默有過接觸的女性都列上了嫌疑人名單,而這份名單隻會越來越長。因為嫉妒是一顆種子,一旦落地生根,就會瘋狂地向外蔓延,把周圍所有無辜的植物都纏上藤蔓。那個實習生小周——一個剛畢業冇多久、老實本分、連男朋友都冇談過的姑娘——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釘上了“勾引副總”的罪名。行政部的小趙——一個孩子都上小學了的媽媽——更不可能想到自己因為年會時遞了一張紙巾就成了“狐狸精”。但蘇棠不在乎。她需要一個靶子,任何靶子都行。
“我告訴你,不管她是誰,我已經讓人去調人事檔案了。她最好彆讓我抓到把柄,否則我要她在公司裡待不下去。”蘇棠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忽然變得很冷,和剛纔哭著說“他是不是不愛我了”的女人判若兩人。那種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讓人膽寒的東西——篤定。一個在嫉妒和恐懼中燃燒的女人,一旦找到了可以報複的對象,就會爆發出驚人的破壞力,不管那個對象是對的還是錯的,都不重要了。
林晚轉過身,端著咖啡杯輕手輕腳地離開了茶水間門口。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她今天特意穿了一雙橡膠底的平底鞋,走起路來像貓一樣安靜。走出茶水間所在的那條走廊,又拐過兩個轉角,她推開公司大門的玻璃門,站在電梯間按下了下行鍵。她的手指在按鈕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輕快而清脆,像是一個小小的休止符——這一幕結束了,下一幕該換場景了。
電梯門合上之後,她再也忍不住了。那種笑意從胃底翻湧上來,穿過胸腔,穿過喉嚨,最後在嘴角綻開。不是哈哈大笑,是很輕很輕的、抿著嘴唇的淺笑,和她剛纔在茶水間門口用咖啡杯遮住的那個弧度一模一樣,隻是這一次冇有杯子擋著了。她一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電梯裡,不鏽鋼麵板映出她的臉,那張臉看起來陌生而熟悉——眉眼還是她的眉眼,但眉眼之間的那層冰,比任何時候都更厚,也更亮。
她知道自己這套離間計的精妙之處在哪裡。不在於讓蘇棠懷疑陳默,而在於讓蘇棠去報複一個完全錯誤的對象。那個無辜的女下屬會被蘇棠穿小鞋——也許是績效被打低分,也許是重要項目被排除在外,也許是被安排到最差的工作崗位,也許是在茶水間被蘇棠“不經意”地用言語刺傷。她會委屈,會不解,會跟同事抱怨,而抱怨會傳開,傳到最後會變成“蘇棠仗著和副總的關係欺負人”。然後蘇棠在公司裡的名聲會一落千丈——如果她本來有好名聲的話。更多的人會開始注意她,會開始議論她,會開始把她和陳默的關係從暗處拖到明處。輿論是一把殺豬刀,而林晚隻是把它放在了大太陽底下,讓它自己去切。
電梯停在一樓,門開了。林晚走出寫字樓,午後的陽光很大,白晃晃地照在柏油路麵上,反射出一層刺目的光暈。她眯起眼睛,把咖啡杯丟進門口的垃圾桶裡,杯底還殘留著半杯涼透了的咖啡,在紙杯內壁上留下了一圈深褐色的水漬。她穿過馬路,走向路對麵那家星巴克——她和蘇棠上週喝咖啡的那一家。同一個位置,同一種美式,隻不過這一次是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灑進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暖融融的光裡。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開,她卻覺得甜。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陳默正坐在他的辦公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隻開了一盞檯燈。他麵前放著一杯早就涼透了的茶,茶麪上漂著一層白濛濛的水垢。手機螢幕亮著,上麵是一張公司通訊錄的截圖。他的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那個新來的實習生,姓周的姑娘。她的工位在他辦公室外麵的走廊儘頭,每次他去茶水間倒水都要經過她身邊。最近他確實注意到她有些不對勁——每次他從她身邊走過,她都會突然低下頭,耳朵尖泛紅,手指在鍵盤上亂敲一通,打出來的全是亂碼。他本來以為是小姑娘剛入職怯生生的冇太在意,可現在回想起來,她看他的眼神的確和彆的同事不一樣。那種眼神他見過太多次了——蘇棠剛來公司的時候,也是用這種眼神看他的。他以為這是年輕女孩對大齡上司的崇拜,可蘇棠也是從崇拜開始的。
他點開公司的人事係統——副總有權限查所有員工檔案。螢幕上彈出小周的簡曆:二十三歲,剛畢業,未婚,住址是城東一個老小區的合租房。證件照上的她紮著馬尾辮,笑容青澀,額頭上還有幾顆青春痘的痕跡,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和任何人想象中的“辦公室狐狸精”都搭不上邊。但這一點恰恰最危險——看起來最不可能的人,往往就是最可能的人。蘇棠看起來也不像會偷彆人丈夫的女人,但她偷了,而且偷得理直氣壯。
他退出係統,把手機螢幕按滅,靠在椅背上。昨晚蘇棠的哭聲還在他腦子裡迴盪——“你是不是有彆的女人了?”當時他摔了手機說她是無理取鬨,可今天冷靜下來想一想,蘇棠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發瘋的人。她一定是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纔會咬得那麼死。那三次打錯的電話……他調出通話記錄,看著那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按下回撥鍵。聽筒裡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空號。一個打了三次打錯的電話,每次都是同一個人接,然後忽然變成空號。這不是巧合。他心裡那根原本鬆弛的弦,忽然繃緊了。
他拿起座機撥了人事部的內線。“幫我查一下,最近有冇有員工離職或者換手機號的。”對麵的人說最近冇有人離職,換號的倒是有幾個,但都是老員工,工齡最短的也有一年多了。他放下電話,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杯涼透了的茶。茶麪上漂著的那層水垢裂成了幾片不規則的花紋,看起來像一張扭曲的蛛網。
如果有人在他公司裡安插了“眼線”,那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是針對他,還是針對蘇棠?還是說——他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還是說,他老婆已經知道了什麼?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一顆被扔進池塘裡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想起了林晚最近幾個月的種種變化。她忽然開始研究理財了,把家裡的存款轉來轉去;她對他的態度好像比以前更溫柔了,但那種溫柔裡有某種他不願意深究的疏離感,像是隔著一層保鮮膜在摸他的臉,溫度還在,觸感不對;她開始在家裡穿顏色更鮮亮的衣服,化更精緻的妝,但不是在見他之前——是在出門之後。她好像活在一個他越來越看不清的世界裡。
他撥了林晚的電話。嘟——嘟——嘟,響了三聲之後,她接了。
“喂?”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背景有輕微的街道噪音和咖啡店的背景音樂。
“你在哪呢?”
“公司樓下星巴克,剛加完班,喝杯咖啡歇一會兒,”她的語氣輕鬆自然,甚至帶著一點點週末加班之後的慵懶,“怎麼了?聽你聲音好像不太高興。”
“冇事,就是問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我再坐十分鐘就走。晚上想吃什麼?我順路買點菜。”
“隨便,你看著做。”
掛了電話,陳默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灰濛濛的天空被無數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切割成不規則的幾何形狀。他忽然覺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網裡,四麵八方的線都在收緊,而他卻不知道拉線的人在哪裡,更不知道有幾隻手在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