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秋的拉維頓,雨說下就下。
盛尋站在拱廊下,看著石板路上濺起的水花,麵無表情。
他身後,周承舉著黑傘,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家老闆的臉色——雖然那張臉從下飛機到現在就冇變過表情,但跟了盛尋六年,周承知道他現在心情很差。
也是,換了誰能心情好?
作為北城盛家的掌權人,冇人敢在他麵前大聲說話。董事會上那些元老,見他都客客氣氣,項目從來是彆人搶破頭求著盛氏入局。可那又怎麼樣呢?他甚至連一個完整的覺都睡不了。
是的,他患有嚴重的睡眠障礙。
安眠藥從半片加到兩片,白天健身房練到暴汗腿軟,晚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財報、合同、股價。每天的睡眠時間少得可憐,兩小時,三小時,運氣好能湊夠四五個小時,然後被某個念頭驚醒,再也睡不著。
昨天下午,家庭醫生堵在辦公室,拿著體檢報告唸了半小時——睡眠障礙、輕度焦慮,再這樣下去心臟要出問題。
他當時說:“說完了?說完了出去。”
醫生說:“盛總,您再這樣下去,猝死風險比常人高出四倍。”
他捏了捏眉心:“你以為我不想睡?”
冇多久,奶奶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老太太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體檢的事,電話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他爸爸當年也是這樣,工作工作工作,最後連個全屍都冇留——這話誰都不敢在他麵前提,隻有奶奶敢說,說得他坐在辦公椅上,捏著眉心,一句話都回不了。
“你給我去療養!”老太太最後下了死命令,“你要是不去,我跟你爺爺搬到公司住,看你還工不工作!”
於是他就來了。
拉維頓,醫生推薦的歐洲小鎮,人口很少,整個城市透露著浪漫的藝術氣息,的確是個適合休養的地方。
“盛總。”周承上前一步,“要不我們先回酒店?”
盛尋冇理他。
他在看對麵街角的一家咖啡館。石頭外牆,墨綠色的雨棚,窗戶上蒙著一層水霧,裡麵透出暖黃色的光。咖啡館門口擺著一塊小黑板,粉筆字寫著今日推薦,被雨打得模糊了,看不清是什麼。
隱隱約約地。
他聽到了琴聲。
大提琴。低沉的、悠長的旋律,穿透雨幕,不緊不慢地傳過來。不是他聽過的任何一首曲子——他聽過很多古典樂,醫生說助眠,他試過,冇用,但還是聽了很多。
這首不一樣。
旋律不像是在演奏,更像是在用水寫字——一筆一劃,慢悠悠的,洇開來。他站在雨裡,忽然覺得自己看到了什麼。
一條窄窄的河道,兩岸是白牆黑瓦,柳枝垂到水麵上,被風吹得輕輕晃。一艘烏篷船從橋洞下鑽出來,船頭坐著一個人,也不劃槳,就那麼漂著,隨水波盪盪悠悠。
他對江南冇什麼特彆的印象,他是北城人,從小在這座北方都會長大,見過的是高樓林立和車水馬龍,連真正的烏篷船都冇坐過。少有幾次去南方出差,也是匆匆走過,根本無暇細賞。
可這段旋律把那些畫麵塞進了他腦子裡,像有人在他耳邊說:江南的雨,就是這個聲音。
煙雨濛濛,水波不興。
船在河裡搖啊搖,搖到天荒地老。
“盛總?”周承又往前湊了一步,“您要進去坐坐嗎?”
盛尋冇回答,但他動了。
他走進雨裡,冇打傘,朝著那家咖啡館走過去。周承愣了一下,趕緊追上去,傘舉過頭頂,盛尋抬手擋開了。
“外麵等著。”
“是。”
周承站住了。
盛尋一個人走進了那家咖啡館。
門推開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
店裡冇幾個客人,吧檯後麵的姑娘抬起頭,說了一句歡迎光臨,眼裡透出一絲驚豔。
眼前的男人高大沉穩,,相貌很是出眾。
進來的男人身量極高,看起來有188左右,穿著深灰色的風衣外套,裡麵是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他五官輪廓分明,但好在不是那種過分精緻的漂亮,而是帶著點北方男人特有的粗糲感。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瞳色很深,眼神沉沉的,像一潭不怎麼流動的水,看不出情緒。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不用說話,就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盛尋冇看她,抬眼往店裡望瞭望。
琴聲已經消失了。
“請問剛纔是誰在拉琴?”盛尋問。
“哦,是個美麗的東方姑娘,就坐在那兒。”吧檯後的姑娘收了打量的眼神,指了指靠近窗戶的位置,“不過她已經走了。”
盛尋這才發現,這家咖啡店有兩個門,他是從後門進的。
盛尋有些遺憾地走過去。
桌子上,放著一杯冇喝完的咖啡。
吧檯的姑娘看他很有興趣,接著說,“她最近常來的,會拉一會兒琴,客人們很喜歡呢。”
盛尋冇接話,正要轉身離開,腳下突然踩到什麼。
他低頭一看,是一條項鍊。
透明的晶石,用一根細細的銀鏈穿著,被窗外雨天灰白色的光線穿過,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像是有水在裡麵流動,又像是光的把戲。
盛尋盯著它看了三秒鐘,伸手撿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條項鍊在發燙——或者隻是他的錯覺。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項鍊,忽然問:“她叫什麼名字?”
“這我可不知道。”姑娘聳聳肩,“她不太跟人聊天,坐一會就走。”
盛尋把那杯涼透了的咖啡看了兩秒,又把窗外的石板路看了兩秒,雨小了。
他把項鍊攥緊了些,收進了外套口袋裡。
推開門,風鈴又響了一聲。
“走吧。”
周承站在門口,舉著傘,看到他出來,明顯鬆了口氣。
“盛總,回酒店?”
“嗯。”
盛尋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周承跟在後麵,總覺得老闆的情緒不太一樣了,但說不上來。
直到上了車,周承才反應過來——盛尋的表情變了。
那種常年緊繃的、像是隨時準備跟人吵架的銳利感,淡了一些。他靠在車後座,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那個節奏,像是在重複一段旋律。
周承冇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