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海舊夢

“蘭亭序”的晚宴,浮光掠影,觥籌喧囂。

銀霜麵無表情。暗夜藍的曳地長裙裹著她單薄的身軀,在璀璨燈火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像一顆沉入喧囂深海的孤星。

宴會過半,淩雲峰履行著他“未婚夫”的責任。

他姿態沉穩,臂彎虛虛攏著銀霜的腰,帶著她穿梭於衣香鬢影之間,將她介紹給幾位關鍵的政商名流。

他的介紹詞簡潔得體,帶著淩家掌舵人應有的份量:“這位是我的未婚妻,Queen。”

銀霜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近乎完美的微笑,眼神卻空洞地掠過一張張或諂媚或探究的臉孔,機械地重複著“幸會”、“您好”。

空氣裡瀰漫的昂貴香水、虛偽寒暄以及淩雲峰手臂傳來的禮貌性溫熱,都織成一張粘稠的網,令她窒息。

“抱歉,失陪一下。”在又一輪無意義的應酬後,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對身旁的淩雲峰低語。

微微頷首,轉身走向相對僻靜的角落,步履從容卻透著逃離的迫切。

角落的絲絨沙發包裹住她,帶來片刻虛假的安寧。

她指尖捏起侍者剛奉上的一杯色澤瑰麗的“落日珊瑚”,仰頭飲下,試圖澆滅煩悶。

微醺的暖意尚在可控範圍。

“Queen小姐,需要再來一杯嗎?我們新到的特調‘星夜’,口感清甜爽冽,或許能更好地解乏。”一個麵容陌生的侍者適時出現,托盤上是一杯剔透的藍紫色液體,散發著清冽的莓果與薄荷香氣。

喉間的乾澀讓那杯“星夜”顯得格外誘人。她伸手接過。入口冰爽,薄荷的涼意滑入喉嚨,短暫壓下了燥熱。

然而,這舒適感轉瞬即逝。

一種細微的漂浮感悄無聲息地蔓延,視野邊緣泛起柔光重影。

宴會廳的喧鬨被無形隔膜扭曲,時遠時近。

體內一股陌生的、帶著暖意的燥熱悄然升起,與漂浮感交織,帶來脫離掌控的不安。

她的酒量絕不至此。這三年的醉生夢死,她對自己的界限一清二楚。

她蹙眉,放下酒杯,試圖集中精神,但眩暈如潮水般加劇。強烈的窒息感和逃離的衝動攫住了她。

“這位小姐,您還好嗎?”另一個路過的服務員注意到她蒼白的臉色和扶額的姿勢。

“帶我出去…透透氣……”她聲音發虛,手指無意識地指向遠離人群和監視的方向。

“好的,那邊走廊人少安靜。”服務員好心指引。

Queen扶著沙發起身,腳步虛浮,踉蹌著撞開通往休息區域的厚重雕花木門。門在她身後被輕輕帶上。

冰涼空氣瞬間包裹住灼燙的皮膚,帶來一絲清醒。她背靠冰涼大理石牆壁,急促喘息,試圖壓下翻湧的噁心和洶湧的燥熱。

就在這時,一股苦澀沉香的厚重氣息,夾雜著濃烈未散的菸草味道,強勢地鑽入鼻端——那氣息並不令人愉悅,帶著侵略性的灼熱感,卻奇異地壓下了酒氣與眩暈帶來的噁心,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感官。

視野晃動模糊。

長廊儘頭,柔和壁燈光暈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對著她,正微微仰頭,專注地凝視牆上懸掛的一幅大型油畫。

那巋然不動的沉靜姿態,與周遭靜謐融為一體。

畫布上,是無數流動旋轉的純白色筆觸構成的巨大漩渦,其間點綴細碎如飄雪的花瓣,純淨空靈又深邃迷離。

銀霜煩躁蹙眉,體內異樣翻騰,隻想離開。她撐著牆壁,試圖挪動腳步。

“Queen小姐也來這裡欣賞畫作?”低沉悅耳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溫潤如玉,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刺破了她腦中混沌的嗡鳴,像一根無形的線,定住了她踉蹌的腳步。

那聲音並不熟悉,卻撫平了一絲尖銳的嘈雜,帶來一種詭異的、深水般的平靜。

她猛地轉身,劇烈眩暈讓她身形一晃。

壁燈光線扭曲,勾勒出男人轉過來的側臉。

那利落優美的下頜線,流暢的弧度在昏暗中形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這道剪影,像一把鑰匙,狠狠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識!

模糊的、遙遠得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碎片驟然閃現:柔和明亮的陽光,無邊無際的純白色花海在微風中搖曳,細碎花瓣如雪,聖潔寧靜。

她和他,穿著雪白無瑕的禮服。

他身形頎長,氣質清冷出塵,深栗色略長的髮絲柔軟垂落,幾縷彆在耳後。

側臉輪廓在陽光下近乎完美。

當他看向她時,冰封般的眼底瞬間融化,流淌出獨屬於她的、足以溺斃一切的溫柔。

他們在花海中追逐依偎,仰望澄澈碧空,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們兩人,在那片永恒的純淨夢境裡……

“白…”一個破碎的音節幾乎衝口而出!

但幻覺般溫暖純淨的碎片瞬間被更猛烈的眩暈和灼燒感撕碎吞噬!

隻留下尖銳的空虛、冰冷和對那片純白幻境的絕望渴求。

視線艱難上移,撞進一雙眼睛。

深邃如蘊藏星河的寒潭。

沉靜無波,卻又銳利得彷彿能洞穿她此刻所有的狼狽、空洞以及那轉瞬即逝的、令人心碎的幻夢。

冇有情緒,隻有一片近乎非人的平靜,和眼底一絲難以捉摸的專注。

男人站在原地,距離不遠不近。

那苦澀沉香與菸草的氣息,如同他本人一樣,帶著侵略性的存在感,強勢地瀰漫在這片狹小空間,帶來一種壓迫,短暫緩解了她體內肆虐的另一種灼燒。

銀霜想開口,喉嚨卻被滾燙砂礫堵住,隻發出破碎嗚咽。

眩暈排山倒海,男人的身影在眼前分裂搖晃。

她下意識向前伸手,指尖劃過冷空氣,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栽倒。

一隻乾燥、微涼而極穩的手,精準托住了她滾燙的手肘。冰涼觸碰如電流,瞬間貫穿灼熱皮膚和混沌神經,帶來戰栗的清醒。

“小心。”男人的聲音近在咫尺,低沉悅耳,帶著奇特的、令人心慌又莫名心安的沉穩力量。他利落地扶她靠回冰涼牆壁,動作簡潔有力。

銀霜靠著牆急促喘息,迷濛視線艱難聚焦。

利落的下頜線在光影中閃現,每一次都像一根刺,紮向那抓不住的、屬於陽光純白花海的熟悉身影。

他沉靜的眼神,強大的存在感,穩定微涼的觸感,以及身後那幅流動的畫…這一切混亂地烙印在她被侵蝕的意識裡,交織著致命的危險和一種深淵般的、令人沉淪的吸引力。

他不是她掌控的任何“玩伴”。

他像一座沉默矗立迷霧中的冰山,散發著深邃寒意和一種彷彿來自記憶極深處、卻又冰冷錯位的幻覺。

“你…是誰?”聲音沙啞破碎,帶著醉意、迷離和茫然。

男人看著她迷離卻強撐警惕的眼睛,唇邊勾起極淡的、洞悉的弧度。

他微微俯身,目光與她平齊,清晰地、一字一頓,如同叩擊她搖搖欲墜的靈魂:“我是誰不重要,銀霜小姐。”

他精準叫出她的本名,那久未被人提起的兩個字如同冰淩墜入滾燙岩漿,在她混亂識海掀起巨浪。

“重要的是,”聲音低沉充滿磁性,帶著奇異近乎催眠的蠱惑,“你看起來,需要一杯真正的醒酒茶,和一個絕對安靜、無人打擾的地方。”

“霜兒…”一個遙遠溫柔的聲音彷彿穿透白色花海,在記憶深淵裡呼喚。是那個人的聲音。

這呼喚與眼前男人沉靜的氣息、專注的眼神、熟悉的下頜線輪廓、身後流動的白色漩渦、雪白禮服依偎花海的畫麵…在她被徹底扭曲放大的意識裡,產生短暫而劇烈的、毀滅性的共鳴。

銀霜猛地睜大眼睛,瞳孔驟縮。巨大驚駭、無法言喻的悲傷以及對那片逝去純白幻境和那個純白身影的瘋狂渴望瞬間沖垮堤壩。

“白——!”一聲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嘶喊衝口而出。

用儘了靈魂最後的力量去呼喚那個被塵封的名字。

但劇烈眩暈和生理性痛苦如同黑色海嘯,瞬間吞噬了這迴光返照。

呼喚戛然而止,隻在她驟然失焦的眼底留下驚濤駭浪般的絕望,隨即被徹底黑暗覆蓋。身體一軟,意識沉淪。

墜入黑暗前,最後的感覺,是那隻有力而微涼的手臂,穩穩地、不容抗拒地接住了她下墜的身體。

男人穩穩抱住懷中失去意識的女人,深邃眼眸低垂,看著她緊蹙的眉心和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頰。

臉上那絲玩味消失,轉為深沉凝重。

指尖拂過她滾燙額角。

“藥效…比預想的還要猛烈。”他低語,聲音冷冽。

目光銳利掃過空蕩長廊入口。

障礙清除乾淨,無人打擾。

打橫抱起輕如羽毛卻滾燙的她,步履沉穩走向長廊儘頭那部標識“維護中”的VIP專屬電梯。特製門禁卡在隱藏感應區輕刷。

“滴。”一聲輕響,電梯門無聲滑開,柔和私密的燈光傾瀉而出。

他抱著她,踏入這絕對私密、直通頂層的方舟。門在身後嚴絲合縫合攏,將外界的浮華喧囂徹底隔絕。

電梯平穩上升。

他低頭凝視懷中沉睡容顏,緊蹙眉心彷彿承載無儘疲憊與痛苦。

伸出手指,懸停在那道刻痕上空,最終未落下。

眼底暗流翻湧,那是掌控獵物的冷靜,對下作手段的冷怒,更深處的,是源於某個被精心編織的角落、被眼前真實脆弱所強烈激發的、濃重的探究與一絲始料未及的心悸。

獵人已入局,這場由他親手開啟的、通往深淵的迴響,纔剛剛開始。

而在宴會廳另一端的入口處,蘇嶼白正經曆著計劃外的狼狽。

他穿著精心準備的淺色西裝,手裡小心翼翼端著一杯特意為Queen調製的、據聞是她偏愛的“星夜”果酒,澄澈的藍紫色在燈光下流轉。

按照指示,他需藉此與Queen搭上話,開啟那場關乎他古籍修複夢想的資助會談。

他緊張地搜尋著Queen的身影,目光在衣香鬢影中穿梭。就在他快要看到角落那抹暗藍色身影時,意外突生。

一名步履匆忙的侍者彷彿腳下打滑,手中托盤傾斜,盛滿香檳的酒杯猛地晃出,琥珀色的液體儘數潑灑在蘇嶼白身前。

冰冷的酒液迅速浸透他租借來的昂貴淺色西裝前襟,留下大片深色突兀的水漬,狼狽不堪。酒杯砸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聲響。

“對不起!先生!實在對不起!”侍者驚慌失措地連連道歉,手忙腳亂地試圖擦拭,卻隻讓水漬範圍更大。

蘇嶼白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精心維持的得體形象瞬間毀於一旦。

手中的“星夜”因這突如其來的撞擊也濺出些許,冰涼的液體沾濕了他的手指。

“冇事…沒關係……”他下意識地喃喃,巨大的窘迫和失望淹冇了他。他此刻的樣子,絕無可能再去與Queen小姐搭話。

另一位侍者迅速上前:“先生,非常抱歉!請隨我來,我們立刻為您安排清理和更換衣物!”語氣急切又不容拒絕。

蘇嶼白看著自己狼狽不堪的衣衫,又看向手中那杯已然不完美的“星夜”,再望向Queen所在的方向,內心焦急萬分。

機會可能轉瞬即逝。

“這酒……”他下意識地想留住這唯一的“敲門磚”。

“交給我就好,先生,您先處理衣物要緊!”一旁的侍者極其自然且順手地接過了他手中那杯藍紫色的“星夜”,放入托盤,語氣篤定,“我們會妥善處理。”

蘇嶼白被半推半就地引離現場,滿心都是計劃被打亂的焦慮和無力感,無暇他顧。

那杯被他遺下的“星夜”,隨即被侍者穩穩托著,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流動的服務隊伍中。

最終,它被適時地遞到了那位剛在角落沙發坐下、正感煩膩燥熱、需要一點冰爽的Queen手中。

而蘇嶼白,則被引往錯誤的處理方向,離他渴望的機會越來越遠,渾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一個巨大漩渦中,被輕易撥弄的一枚無知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