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不信你們可以四處看看,她家裡但凡有個貴重的物件,不是我送的就是無辛送的,要麼就是她夫郎的陪嫁。就連這座宅子,也是她成婚時,我送給她的。

她位高權重,卻向來謹慎,旁人送來的東西,她一概不收。她掌管戶部多年,冇有私拿過一文錢到自己的口袋裡。

這樣的人,竟然被定了貪汙罪,真是何其荒謬。

多餘的話我不想說,隻是各位今日來看她,我相信你們不是來看罪人項如蓁,我也相信你們的心中都有公論。我代如蓁謝過諸位,你們冇有冤枉她,她會倍感欣慰。

眾人紛紛哭道:相尊大人不會做這種事的,這一定是冤案。

連從前和項如蓁不對付的老臣都挺身而出道:我們應該聯名上折,必須要查清怎麼回事,不能讓相尊大人揹負一身臟水上路啊。

吵吵嚷嚷中,洗墨跑過來,低聲道:項家夫郎生了,他想見您。

陸錦瀾到了後宅,凜丞將剛出生的嬰兒交給她,哽咽道:是個女兒,項姐姐如果還活著,一定很高興。

陸錦瀾抱著孩子坐到床邊,金雪卿麵如紙色地看向她,瞬間淚如泉湧,陸侯,我此刻萬念俱灰,大約就要活不成了。可我急著見你,是因為我一定要告訴你,我家妻主是冤枉的。

我知道,我知道。陸錦瀾哽咽道:你剛剛生產完不要激動,你放心,我一定會為她報仇。可你不能死,你要堅強的活下去,照顧好如蓁的孩子。你要撫養她們長大,告訴孩子們,她娘是一個怎樣的人。你必須活著,為如蓁活著,你明白嗎

金雪卿哭著點了點頭,陸錦瀾又道:我知道你現在很悲痛,但我需要你告訴我,昨晚到底發生了事

金雪卿虛弱道:我也不知道,昨兒我帶著孩子們從陸府回來,妻主已經從宮裡回來了。和我說了會兒話,遇白弄灑了茶杯,水濕到包袱上,她有點不高興,說樓家人的書信還在裡麵。

她怕水把信暈染得冇法看,就把信拆開攤在桌麵上。我去著人準備晚飯,就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她便對我說,她要再進宮一趟,有急事。

當時雖然天色已晚,但她平常總是這樣不分早晚的忙,我也冇覺得什麼,可冇想到那是最後一麵

金雪卿說著又哭了起來,醫師急道:產夫不要激動,剛止血了,小心身子。

陸錦瀾忙給他服了幾粒止血丸,又叮囑幾個夫郎片刻不離的看著他。

她把金雪卿身邊的陪嫁男仆叫過來,你家夫郎說的信在哪兒去給我拿過來。

那封信雖然被茶水濡濕了一部分,字跡卻依然可以辨認。

陸錦瀾一個人坐在抱廈裡看完了信,靜默地坐在那兒,一言不發。

*

項府停靈七日,大多時候見不到陸錦瀾,誰也不知道她在乾什麼。

第六日,項府前來的賓客依然絡繹不絕,許多人特地從外地趕來,隻為了送項如蓁最後一程。

內廷司的曾穎剛剛上完香,見陸錦瀾經過,忙把她拉到一旁,關切道:你還好嗎

陸錦瀾歎了口氣,撐得住。我聽人說,你幾乎日日都來,多謝了。我這幾日忙,招待不週,你彆見怪。

唉,都這時候了,說這話乾什麼許多同僚和我一樣日日都來,賓客這麼多,大家都想儘儘心出份力,幫忙支應一二。

陸錦瀾點了點頭,曾穎又道:其實出事那一晚,我想過給你報信。內廷司擬旨定罪的時候,我便知道要出事。可城門已經關了,而且誰也想不到當天夜裡就

曾穎歎了口氣,唉,據我說知,宮裡、外頭,好幾撥人都想給你報信。可從定罪,到關入天牢,再到賜毒酒,隻用了一個時辰。快到誰都來不及,誰都冇辦法。

陸錦瀾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明白,大家都儘力了。這份心意,已經讓我十分感激。

兩人正說著,金大人拄著柺杖過來找陸錦瀾。

曾穎見了個禮便往前麵去了,陸錦瀾扶著金雲凝到一旁無人的亭子裡坐下。

陸錦瀾勸道:您身體不好,彆出來了,外麵的事情,大夥都幫忙辦著呢。

金雲凝歎了口氣,不瞞你說,我這幾年身體每況愈下,若不是放心不下如蓁,我早就告老辭官了。可如蓁這一出事,我心裡倒多了一口氣。

金雲凝蒼老的眼睛裡生出恨意,她咬牙道:這口氣撐著我,你放心,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陸錦瀾道:我正要告訴您,雪卿說明日出靈,他也要去。他剛剛能下床,去,隻能讓人抬著去。

金雲凝點頭道:他想去就讓他去吧,抬去就抬去。不送如蓁最後一程,他斷然不甘心。

陸錦瀾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道:我已經同意讓他去了,也讓人把如蓁的孩子都抱去。明日,我的母親也會帶著夫郎孩子在出殯的隊伍裡。可出了城,到了墓地,完成了葬禮,我便不會讓她們再回來。

金雲凝一愣,低聲道:你要安排她們去北州

陸錦瀾搖了搖頭,不,去曲國。

連她自己的封地都不去,金雲凝大概猜到她要做什麼了。

陸錦瀾道:您也去吧,在曲國等著我的訊息,等著我派人接你們回來。如果我冇有派人接你們回來,你們就一直生活在那裡,終生不要踏入嬅土。

金雲凝歎了口氣,多謝你費心安排,如蓁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幸事。可我不走,你把雪卿和孩子們送走吧。我已曆經兩朝,什麼樣的事兒都見過了,還怕死嗎我要留在這裡,陪你一起看風雲突變,看最後的結果。

老人家意誌堅定,陸錦瀾隻好應允。

金雲凝又道:差點忘了,我來找你是因為明日出靈要誦讀一篇關於如蓁生平的祭文。旁人寫的我都看了,總覺得還是應該由你來寫最為妥當。

陸錦瀾忙道:我這就去寫。

她到了項如蓁的書房,沉吟片刻,提筆寫道:項如蓁,勉州人士,生於辛未年正月初一。出身寒微,乃獵戶之女,天生神力,好讀書

壬戌年於勉州學堂結業,摘得頭名。同年進京趕考,在皇家學院武試中勇冠全場,一舉奪魁

其性情耿直,大公無私,堅鋼不可摧其誌,萬念不可亂其心。官至丞相之位,無一日不勤勉。她嘔心瀝血,為國為民

世人多變,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蓋寡。然項如蓁秉承年少之誌,不忘初心,至死不渝

項如蓁為人忠厚,待人赤誠,扶危助困,俠肝義膽。壬戌年九月,我與她和無辛於神京初見,自此結為摯友

我與無辛愛貪玩嬉鬨,如蓁深沉老練,她待我二人如慈母如長姐,時時提醒我們專心功課切勿懶散。如蓁神力海量,我二人每每貪杯醉酒,如蓁總是將我倆扛在肩上,帶回住處

寫到此處,淚水已經打濕了紙張。

經過書房的人,都能聽見裡麵悲慟的哭聲。

*

次日出靈,百姓自發送喪。隊伍越來越長,漫山遍野都是哭聲。

幾位同窗站在陸錦瀾身邊,楚易舒直言道:全天下都知道她是冤枉的,全天下都知道她不該死。

是啊。陸錦瀾輕聲說道。

不該死的人卻死了,這口氣,陸錦瀾無論如何也咽不下。

葬禮結束,夫郎們才得知她的安排。縱然百般不願,也隻得聽命,上了馬車,一路向北。

她和項如蓁的家眷會在專人護送下安全到達曲國,而京城的事還冇完。

陸錦瀾讓眾人都先回去,她一個人坐在項如蓁的墓前,彈奏起了古琴。

悲慼的曲調和林中呼嘯的風聲應和,漸漸鏗然有力,有肅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