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有客仙來 第四十九章:三千行者

“壞了。”

宿懷長率先察覺異樣,一飛身接住仇風骨,劍指連環,在仇風骨胸膛要穴間一陣點戳。

這個卓無昭……居然在凝氣不穩的情況下,索性操縱靈氣逸散,攻擊仇風骨經脈。

——不止擅長奪魄攝心之術,還是個“繁針戲”的高手?

不,不對。

這樣的攻擊力道不重,手法很粗糙,勝就勝在足夠取巧和出其不意。

但它影響不了結果。

甚至影響不了仇風骨太久。

有了宿懷長相助,仇風骨混亂的氣息平定下來,凜冽的殺意自他周身擴散。

他推開宿懷長,彷彿感受不到痛楚,從傷口湧出的鮮血染過手臂,流經殷紅劍鋒,隱隱勾起一抹豔絕的亮色。

他的眼睛也迅速暗下去,一直變成深黑,隻剩下瞳孔裏的一點紅。

再沒有其他劍影。

他手中的,就是最極端的利。

也是恨。

血劍刺下。

風聲颯然。

卓無昭射出了第二“刀”。

這一“刀”沾上血色範圍,就好像一條被一口吞掉的小魚,連消失都是毫無波瀾的。

不過卓無昭稍稍傾斜了射刀時的角度。

“刀弓”向後的衝擊力也隨之變化,讓他得以身形一蕩,朝著原來宿懷長占據的位置撲去。

那一處現在是個缺口,但誰都能猜到青一不會袖手旁觀。

果不其然,卓無昭淩空之際,青一掌勢已撲麵。

卓無昭吐氣開聲,掌中刀風迎上,依舊是一個刁鑽的、很好借力的方向。

背後血劍追來,他的脊骨甚至能隱隱感受到刺痛。

可是他能走。

青一的掌勢忽然往裏一收。

卓無昭被帶得整個人偏轉,作為踏板的力量消失,他再要突圍已經是慢了一步。

血劍蛇一般竄起,像一個決絕的吻,噬向卓無昭脖頸。

是送與血色的吻別。

電光石火,卓無昭伸手去攔。

他還不能死。

他還有很多未完成、也隻有他能完成的事。

他所許諾的,還有他的仇與……

玄色與血色交織。

直到血劍抵上玄色刀鞘,空中才響起尖銳的破風聲。

玄刀不知從何處飛來,早被卓無昭緊緊握住。

似乎是自絕境中驚醒,他猛然一撥,刀風環身。

沉重的力道爆發,死氣也化為無可匹敵的鋒芒,不僅掃開血劍,更震得青一和宿懷長都不得不倒退數步。

隻有血劍一挽,仍不放過。

卓無昭出刀,格擋、逼近,反擊。

劍意澎湃,分明無形,卻在一點點凝縮,像一隻逐漸收緊的口袋。

卓無昭就在袋中。

他的傷口血湧如泉,每一步都變成鮮紅印記。

這些印記又反過來纏住他,扼住他的呼吸,冰冷劍意滲入他的麵板,讓他揮刀更痛,動作更慢。

他幾乎要被自己的血淚殺死。

嗤——

血肉又讓劍鋒劃過。

刀風也再度揚起朱花。

仇風骨絲毫不退,長劍變作透明般的紅,妖嬈欲滴。

卓無昭視線已經陣陣模糊,他緊咬牙關,用手中無神的刀,去迎擊燦爛的劍。

血色漫天。

刀勢也如狂風驟雨,一層巨浪接過一層,燃燒著最後的洶湧。

宿懷長和青一卻不再插手。

他們守迴原位,放眼看去,房頂角落,被良十七帶出的立尊府弟子正睡得香甜。

良十七已經不見蹤影。

不容兩個人細想,哀號聲再起,啪啪啪啪,附近一連串身形錯落、倒飛、倒下,盡是埋伏在此地的立尊府弟子。

動手的人有意搶在這些弟子結陣之前,又無意致死。很快,那些立尊府弟子橫七豎八暈了一片,那人才迆迆然淩空躍下,落足屋簷高處,與青一和宿懷長遙遙相對。

“天地一行者,古今三千城。不問行路難,偏尋無徑山。”

人聲曼曼吟來,帶著幾分古拙,幾分滄桑,幾分調笑,似柔似剛,似老邁,似年少。

這人輕衫草鞋,戴著鬥笠,長長的黑紗垂下,別說麵目,連形貌都不甚明晰,隻見風姿翩然,手中一柄墨玉長尺反握,如劍如槍。

宿懷長忍不住笑了:“仙人要送刀,要救人,做便做了,怎麽還蒙頭蓋臉——”

這句話並沒有說完。

流光浮動,快得猝不及防。

宿懷長和青一甚至還在轉頭——

那團深藍色浮光,帶起的風挑動他們的鬢發,卻連一點兒可夠捕捉的影子都沒他們留下。

凜冽的劍意與血色也乍然凝滯,圍攏的口袋被破開一個缺口,獨留一片空蕩。

深藍色浮光與卓無昭一齊失去了蹤跡。

仇風骨血目一凜,還要再追,浮光消失方向傳蕩來一陣推力,讓他身形一晃。

“別逞強!”

宿懷長急喚一聲,奔來攙扶,隻覺得觸手一陣滾燙濕潤,片刻竟染得指縫鮮血滴答,袖口也紅了一片。

“這不是……那個仙裔……”

仇風骨緊抓著宿懷長,口中喃喃。

“嗯……嗯?”

宿懷長一愣。不知何時,青一也到了身邊。

他那隻重瞳望著浮光離去的方向,許久,才應和:“的確不是……此人,我曾經見過。”

宿懷長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一邊給仇風骨處理,一邊頭也不抬地問:“什麽來曆?”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說個——”

“此人自稱‘三千行者’,三千世界來去自由,不問因果,不問善惡,但憑喜好。”

青一的語氣仍舊平乏,讓人聽不出其中究竟是怎樣的情緒。

隨即,他話鋒一轉:“既然除魔不成,還是養傷要緊。風骨,卓無昭的畫像和通緝,交給懷長處置可好?”

而在衙署之外,郊野。

一株避光的古樹下,深藍色浮光乍現人形,三千行者將卓無昭小心放下。

“你的東西,收好。”

卓無昭背上一硌,懷中一沉,是他的刀和一起被拿走的乾坤袋。

不過此時此刻,他連指尖都沒力氣抬起。

三千行者盯著他,很快撬開他的嘴,塞進去一把藥丸。

卓無昭昏昏沉沉的,隻覺得噎得難受,忍不住開口:“水……”

聞言,三千行者環視一圈,不遠處寶鞍河奔騰,白浪拍岸。

“你等著。”

臨走前,三千行者還貼心地留下了一條絨毯,將卓無昭裹住。

隻是再迴來時,絨毯下除了血跡,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