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夜半倒頭經

老周把最後一把紙錢撒進火盆時,夜已經深得能擰出水來。

靈堂裡那股子柏木混合著香燭的氣味,在這三伏天的夜裡顯得格外滯重。電風扇在牆角搖頭晃腦,吹得輓聯嘩啦作響,白色紙花在風中顫抖,像一群欲飛不走的蝶。老周坐在條凳上,背靠著冰棺,能感覺到那股人造寒氣正透過薄薄的木板滲進他的脊梁骨。

這是他守的第七個夜了。

按照村裡的規矩,橫死的人要停滿七天才能下葬。李老漢是去鎮上賣菜時被拖拉機颳倒的,腦袋磕在馬路牙子上,等人發現時血已經浸透了半條麻袋的豆角。這死法不吉利,所以守靈的人格外難找——最後是李老漢的兒子李小順,拎著兩瓶洋河大麴和一條紅南京,敲開了老周的門。

“周叔,您是老規矩人,幫幫忙。”

老周冇推辭。他六十三了,打光棍一輩子,靠給村裡紅白喜事打雜過活。守一夜兩百,七天一千四,夠他抽兩個月的煙。何況李老漢生前和他一起在村頭大槐樹下下過棋,算是半個熟人。

前六夜都還太平。李小順請了和尚唸經,親戚朋友輪著來上香,靈堂裡冇斷過人。可今晚是最後一夜,該來的都來過了,該哭的也都哭累了,偌大的靈堂就剩下老週一個人,還有冰棺裡躺著的李老漢。

老周摸出煙,火柴劃了三次才著。火光跳動的那一瞬,他瞥見冰棺的玻璃罩子上,自己的臉扭曲成怪異的形狀。他彆開眼,深吸一口煙,劣質菸草的辛辣灌滿喉嚨。

就在這時,他聽見“啪嗒”一聲。

聲音很輕,像是書本掉在地上。老週轉過頭,看見供桌底下躺著一本線裝書,藍布封麵,紙頁泛黃。他皺了皺眉——這書什麼時候掉的?下午和尚做完法事,供桌上明明隻留了李老漢的遺像、香爐和幾盤供果。

老周掐了煙,彎腰把書撿起來。書很薄,也就二三十頁的樣子,封麵上一個字也冇有。他隨手翻開一頁,紙頁脆得幾乎要碎裂,上麵的字是豎排毛筆小楷,墨色已經暈開,勉強能認出是“南無阿彌……”

是本佛經。

老周不識字,但認得這幾個常見的字樣。他把書放回供桌,可手剛鬆開,書又“啪嗒”一聲掉了下來,這次翻開了另一頁。

老周盯著躺在地上的經書,後脖頸的汗毛悄悄立了起來。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長明燈的火焰猛地一矮。老周看見那頁攤開的經書上,有行字被燭光映得格外清晰:

“夜半莫翻倒頭經,翻經之人難天明。”

他猛地退後一步,差點撞翻條凳。

倒頭經。

老周聽過這說法。小時候聽村裡最老的五婆講過,人死之後,若是怨氣不散或是橫死他鄉,就得有人給念“倒頭經”——不是普通超度經文,而是一種特彆的、倒著唸的經。但五婆也說,這種經書不能看,看了的人……

“看了的人咋樣?”當年還是個半大孩子的老周問。

五婆當時正在納鞋底,針尖在頭皮上蹭了蹭,昏花的老眼盯著他:“看了的人,就會看見不該看的東西。而且這經書邪性,它會自己找人。”

“書咋會自己找人?”

“怨氣重的死人,會把經書帶到陽間來。”五婆壓低聲音,“誰撿著了,誰就得給它唸完。可倒頭經不能順著念,得倒著念——但活人哪會倒著唸經?唸錯一個字,那死人的魂就纏上你了。”

老周當時隻當是嚇小孩的鬼故事。可如今,這本無字封麵的經書,就躺在他腳邊,紙頁在穿堂風裡微微顫動,像在呼吸。

他蹲下身,盯著經書看了足足三分鐘,然後伸手撿了起來。

“李老哥,”他對著冰棺說,“是你弄的不?”

冰棺靜悄悄的。李老漢躺在裡麵,臉上蓋著黃表紙,隻能看出個人形輪廓。

老周翻開經書。第一頁是空白的,第二頁也是。他連續翻了好幾頁,全是泛黃的空紙。直到翻到正中間,才突然出現了字——不是從前往後,而是從最後一頁倒著寫過來的。

那字跡潦草得近乎瘋狂,墨跡深深嵌進紙纖維裡,有些筆畫甚至戳破了紙張。老周眯起老花眼,勉強辨認出開頭的幾句:

“……魂歸兮路阻且長,魄散兮恨滿胸腔……”

他念出聲,聲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