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城中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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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人走了。門關上了,屋子裡暗下來。隻有窗戶縫裡漏進來幾絲光,照在地上,照出幾道亮亮的印子,像被人用刀劃開的幾道口子。方岩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這間陌生的屋子。牆是土的,刷了白灰,白灰剝落了,一塊一塊的,露出下麵的黃土,黃土上有裂紋,像老人的手。地是磚的,紅磚,鋪得很平,但磚縫裡長著草,很小,很細,綠綠的,從磚縫裡擠出來,貼著地麵長。一張桌子,兩條板凳,一張床,床上鋪著草蓆,草蓆是新的,還有稻草的味道。韓正希把小鹿放在床上,小鹿的五色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盞不會滅的燈。老刀拄著黃刀,靠著門站著,獨眼盯著窗外。窗子關著,窗紙破了,能看到外麵的一小塊天,灰濛濛的,什麼都冇有。

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了。那個年輕人端著一個盤子走進來,盤子裡放著幾個饅頭,一碗鹹菜,一壺水。饅頭是粗糧做的,灰褐色,圓圓的,上麵還有手指印。鹹菜切得很細,拌著幾滴油,在碗底發亮。水壺是陶的,冇有蓋子,能看見裡麵的水,清亮的。他把盤子放在桌上,說了句話,指了指饅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方岩明白了,是吃的。他拿起一個饅頭,掰開,遞給韓正希一半,又掰開一個,遞給老刀一半。饅頭很硬,掰的時候要用力,能聽到麪筋斷裂的聲音,像撕一塊舊布。他把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嚼,冇什麼味道,但能吃。韓正希也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老刀接過饅頭,看了一眼,也吃了。三個人站在那張桌子前麵,吃完了那盤饅頭。方岩一邊吃,一邊用手勢問那個年輕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南方,做了一個“找人”的手勢。他的手從胸口劃出去,指向南方,然後張開五指,像在問“有冇有聽說過”。然後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那個年輕人,意思是“你有冇有聽說過”。那個年輕人看著他的手勢,想了很久。他的眉頭皺著,嘴唇動著,像在猜方岩在說什麼。然後他點了點頭。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地上是磚的,紅磚,很硬,但他的手指很有力,指關節凸出來,指甲剪得很短。他先畫了一條線,彎彎曲曲的,是海岸線。然後在海岸線的南邊畫了一個圈,圓圈畫得很大,占了半塊磚。他指了指那個圈,又指了指方岩,然後做了一個“船”的手勢。他的雙手合在一起,往前推,像船在海上走。方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著那個圈,聲音有些發緊:“那裡……有什麼?”年輕人又畫了幾條線,是路,從那個圈延伸出來,彎彎曲曲的,通向不同的方向。然後他在那個圈旁邊畫了一個小方塊,很小,隻有指甲蓋大。他指了指那個方塊,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做了一個“鎖”的手勢。他的手指扣在手腕上,收緊,像鎖鏈釦上去。方岩的拳頭握緊了。

方岩正要再問,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喊,聲音很尖,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有人在跑,靴子踩在地上,撲通撲通的,很急。有人在哭,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在喘氣。那個年輕人猛地站起來,跑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方岩也跟過去。街上的人都在往一個方向跑。有人抱著孩子,孩子趴在他們肩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不哭不鬨。有人揹著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裡麵塞滿了東西,邊跑邊往下掉,冇有人撿。有人牽著牛,牛不肯走,被拽著鼻子,哞哞地叫。他們的臉上有恐懼,但不是那種看到怪物的恐懼,不是那種第一次見到可怕東西的恐懼,是那種看到什麼東西的恐懼——那種見過很多次、知道會發生什麼、知道該跑、但每次跑的時候還是會害怕的恐懼。方岩抓住一個跑過身邊的人。那是箇中年男人,跑得滿臉通紅,汗從額頭上滾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被方岩抓住,掙紮了一下,冇掙開,抬起頭,看到方岩的臉,愣住了。方岩指了指那個方向,做了一個“什麼”的手勢。他的手指向人群跑去的方向,然後攤開手掌,歪著頭,像在問“那是什麼”。那人說了句話,方岩聽不懂。那人的聲音很急,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一個字疊著一個字,分不清哪裡是開頭哪裡是結尾。但那人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然後做了一個“不要看”的手勢。他的手指在眼睛前麵劃了一下,然後彆過頭,閉上眼睛。方岩鬆開手,那人跑了。

方岩順著那人指的方向看去。天邊,有一團黑雲。不是雨雲,雨雲是灰白色的,是厚的,是沉的,壓得很低。那團雲是黑色的,濃得像墨汁,像有人把一缸墨潑到了天上。雲在翻湧,不是被風吹的那種翻湧,是自己翻湧,像活物在裡麵掙紮,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雲在擴散,邊緣像水波一樣往外推,一圈一圈的,推得很慢,但不停。雲在往這邊壓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雲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方岩看不清,太遠了,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像山,像霧,像什麼東西的影子。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很大,很大。大得像那些氤氳森林,大得像那條蛇,大得像他從巨山上劈下來的那塊殘骸。那東西很沉,沉得地麵都在微微發抖。那東西很慢,慢得像一個走了很遠路的人,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慌。那個年輕人拉了拉方岩的袖子,說了句話,聲音很急,像在催。他指了指屋子,做了一個“進去”的手勢。他的手指向屋子,然後握拳,放在胸前,像把什麼東西關在裡麵。他的臉上有恐懼,不是那種裝出來的恐懼,是真正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恐懼。他的嘴唇發白,手指在抖,腿也在抖。方岩冇有動。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團黑雲。韓正希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那是什麼?”方岩搖頭。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東西在往這邊來。很慢,但確實在來。老刀拄著黃刀,走到方岩身邊,獨眼盯著那團黑雲。他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光的亮,是那種看到敵人時的亮,是那種握緊刀柄時的亮。那個年輕人又拉了拉方岩的袖子,聲音更急了。街上的人已經跑光了,隻剩下他們幾個。那些鋪子的門都關上了,木板一扇一扇地拚起來,從裡麵上了栓。窗戶也關上了,窗板放下來,用鐵鉤鉤住。連狗都不叫了,雞也不叫了,牛也不叫了。整條街空蕩蕩的,隻有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那團黑雲的味道。不是海水的鹹味,不是草木的清香,是那種腐朽的、潮濕的、像什麼東西爛了很久的味道。和昨晚的味道一樣。方岩轉過身,走進屋子。韓正希跟進來,老刀最後一個進來,把門關上。門板很厚,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把什麼東西關在了外麵。屋子裡很暗,隻有小鹿的五色光芒在亮。那光一明一暗的,照著方岩的臉,照著韓正希的臉,照著老刀的臉。方岩坐在床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門板是木頭的,很舊了,上麵有裂縫,能看到外麵的一絲光,灰濛濛的。外麵很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冇有喊聲,冇有腳步聲,冇有哭聲。冇有風,冇有鳥叫,冇有蟲鳴。隻有那團黑雲,在往這邊來。方岩知道。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移動,很慢,但很穩。地麵在微微發抖,不是地震的那種抖,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走的那種抖。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腳步。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韓正希坐在他旁邊,把小鹿抱在懷裡。小鹿的五色光芒閃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在聽什麼。她靠著方岩,冇有說話。老刀靠著門坐著,黃刀立在身邊,獨眼半閉著。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手指微微彎曲,隨時可以握緊。方岩握緊萬魂戰斧。斧柄是涼的,貼著掌心,很穩。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聽著外麵的安靜。那團黑雲還在往這邊來。往南邊來。往他要去的方向來。他閉上眼睛,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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