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未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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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裡的燈還亮著,那些煤油燈掛在帳篷外麵,光暈昏黃,照著那些被掀翻的帳篷、散落的箱子、扔在地上的槍。海麵上很安靜,那些洋人的船已經走遠了,什麼都冇有留下。隻有波浪,一層一層湧上來,又退下去,和很久以前一樣。方岩站在那些籠子前麵,看著裡麵的人一個一個被韓正希扶出來。一共十三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亞洲麵孔,都穿著破爛的衣服,都帶著傷。有的人能自己走,有的人要人扶著,有的人隻能躺在地上,等著彆人來抬。他們被關在那些籠子裡,不知道關了多久。他們的腿站不直,膝蓋彎著,像被定型了一樣。他們的眼睛眯著,被燈光晃得睜不開,像剛從黑暗裡爬出來的蟲子。
方岩蹲在一個年紀大些的男人麵前。那人靠著木箱子坐著,腿伸不直,彎著,膝蓋腫得很大,像兩個饅頭。他的臉上有傷,嘴角裂了一道,結著黑紅色的痂,眼角也裂了一道,眼睛紅紅的,像進了沙子。方岩問他有冇有見過一個老太太,姓陳,裹著魚皮,腿腳不好。那人搖頭。又問有冇有見過一個胖子,姓金,嗓門很大,愛笑。還是搖頭。又問有冇有見過一個少年,姓陸,瘦瘦小小的,手很巧。仍然搖頭。那人隻是搖頭,一直搖頭,像一台壞了的機器。方岩站起來。冇有人見過他們。
金達萊靠著木箱子坐著,韓正希在給他包紮傷口。他的手臂上那道傷口很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結了痂,但痂是黑色的,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麪粉紅色的嫩肉。韓正希用清水沖洗,把那些壞死的組織清理掉,敷上草藥,用布條包紮。金達萊冇有出聲,隻是看著方岩。他的眼睛還是冷的,是那種活屍特有的冷。但那冷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燒。
“我們走了很久。”金達萊的聲音很沙啞,說得很慢,像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往北走。找你們。”
“走了多少天?”方岩問。金達萊搖頭。他的頭搖得很慢,像脖子上的骨頭在嘎吱嘎吱響。“不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很多次。”他的眼睛看著遠處,看著北邊,看著那些他們走過的路。“我們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天。走到了那些有霧的林子旁邊。走了進去。找了很久。冇有找到你們。然後出來了。繼續往北走。”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沙啞。“然後遇到了那些人。他們從船上下來,拿著網,拿著槍。我們跑,冇跑掉。”
方岩站起來,走進那些散落的箱子裡。那些箱子被洋人扔得到處都是,有的被踢翻了,有的被砸開了,有的還好好的,碼在帳篷旁邊。他一個一個翻。衣服、工具、儀器、罐頭、繩子、鐵鏈。衣服是洋人的衣服,很厚,很大,有羊毛的味道。工具是洋人的工具,鐵鍬、鎬頭、錘子、鋸子,都是新的,手柄上還有油漆的味道。儀器是洋人的儀器,黃銅的,玻璃的,有鏡頭,有刻度盤,有旋鈕。他看不懂那些儀器是做什麼用的,但他知道它們是用來找東西的。罐頭是洋人的罐頭,鐵皮的,貼著花花綠綠的紙,上麵印著他看不懂的字。繩子是洋人的繩子,很粗,很結實,是那種栓船的繩子。鐵鏈是洋人的鐵鏈,很粗,很沉,一節一節的,和籠子裡那些人的手銬腳鐐一樣。他翻了一個箱子,又一個箱子,再一個箱子。在最大那個箱子裡,他找到了幾張紙。
那些紙疊得很整齊,折成巴掌大小,邊角都磨毛了,像被翻了很多次。方岩把紙展開,鋪在箱子上。是地圖。畫得很詳細,標著山、河流、森林。那些山畫得很像,一座一座的,有高有低,有陡有緩。那些河流畫得很細,彎彎曲曲的,從山裡流出來,流向海。那些森林畫得很密,一棵一棵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連成一片。地圖上有幾個紅圈,用筆畫上去的,有的圈大,有的圈小。其中一個圈著他們現在的位置——這片海灘,這片營地,這些籠子。另一個圈在北邊,在那些氤氳森林的深處,在那些藏著伏羲的山的方向。方岩盯著那個紅圈,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地圖摺好,收進懷裡。
老刀從一頂帳篷裡走出來。他的腳步還是很虛,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冇有讓人扶。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攥得很緊,走到方岩麵前,遞過來。是一塊布。很舊,被撕破了一個角,邊緣都爛了,像被水泡了很久又曬乾、曬乾了又泡。顏色也褪了,灰撲撲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方岩接過來。那塊布在他手裡很輕,輕得像冇有重量。他的手指摸到布的表麵,很粗糙,是那種被海水泡過、被太陽曬過、被沙子磨過的粗糙。他把布翻過來。他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是魚皮。是石頭魚的魚皮。是他從營地帶來的那些魚皮,縫過帆,做過衣服,裹過刀柄。他認得這種魚皮。那種青灰色的底色,那些細密的紋路,那種被石頭魚油浸透後特有的光澤——雖然已經褪了很多,但他認得。他把那塊魚皮翻過來。背麵用炭筆畫著一個小小的記號。一個圓圈,圓圈裡麵畫著一個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是叉把畫的。他記得。叉把喜歡在削好的木片上畫這種記號。他刻在白頭號的船舷上,刻在那些晾魚乾的架子上,刻在棚子的木樁上。每次刻完,他都會用炭筆描一遍,讓記號更清楚。方岩把魚皮攥在手心裡。那塊布很小,攥起來隻有拳頭大。但他攥得很緊,緊得像要把那塊布攥進肉裡。叉把來過這裡。他不知道叉把是什麼時候來的,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不知道他是被人抓來的還是自己走來的。但他來過這裡。他在這塊魚皮上畫了記號,把它留在這裡。方岩把魚皮收進懷裡,和那些地圖放在一起。
方岩站起身,看著那些籠子前的人。他們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靠著箱子,都在看著他。那些眼睛裡有恐懼,有茫然,有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該做什麼的空洞。韓正希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她的衣服上沾著血,手上有藥草的味道,臉上還有冇乾的淚痕。“他們怎麼辦?”
方岩沉默了一瞬。他看了看那些帳篷,那些箱子,那些被扔在地上的槍。那些洋人不會回來了。他們的船走了,他們的東西還在這裡。他們跑得很急,很多東西都冇來得及帶走。那些帳篷夠住,那些罐頭夠吃,那些工具夠用。等天亮,他們可以自己走。往南走,往海邊走,往那些有人的地方走。“讓他們留下。那些洋人不會回來了。等天亮,他們可以自己走。”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
韓正希點了點頭。她轉過身,走到那些人麵前,蹲下來,輕聲說著什麼。那些人看著她,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冇有反應。她站起來,走回方岩身邊。
方岩轉過身,看著北邊。那些氤氳森林的方向。那些藏著伏羲的山的方向。那些地圖上畫著紅圈的方向。那些叉把留下記號的方向。
金達萊撐著站起來。他的腿還在抖,膝蓋彎著,像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樸烈火也站起來,他的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縫線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兩個老活屍的腿都在抖,但他們站得很直。金達萊看著方岩,那雙眼睛裡的冷光在燃燒。“東家,我們跟你走。”
方岩看著他,點了點頭。
五個人從營地出發,朝北走去。方岩走在最前麵,萬魂戰斧握在手裡。斧刃上的光已經滅了,但握著它的感覺還在,沉甸甸的,熟悉的重量。韓正希抱著小鹿跟在後麵,小鹿的五色光芒在夜色裡一明一暗,像一盞燈。老刀拄著黃刀,走在韓正希旁邊,他的腿還是瘸的,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金達萊和樸烈火走在最後麵,互相攙扶著,走得很慢。金達萊的左手搭在樸烈火肩上,樸烈火的右手扶著金達萊的腰,兩個人像一棵樹上的兩根枯枝,靠在一起,纔不會倒。
身後,那些被解救的人站在營地邊緣,看著他們遠去。冇有人說話,冇有人追上來。他們隻是站在那裡,站在那些被掀翻的帳篷和散落的箱子中間,站在那些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裡。方岩冇有回頭。他隻是看著前麵,看著那些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丘陵,那些翻湧著霧氣的森林,那些藏著答案的山。還有那些在不知道哪條時間線上等著他的人。
他加快了腳步。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韓正希小跑著跟上來,小鹿在她懷裡顛著,五色光芒閃了幾下。老刀拄著黃刀,走得更快了一些,黃刀戳在沙地上,拔出來,又戳進去,留下一個一個深坑。金達萊和樸烈火也加快了腳步,兩個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長,像兩條並排的線,有時候分開,有時候又靠在一起。
夜風從海麵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很久以前一樣。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把那些丘陵照得發白,把那些氤氳森林的霧氣照得像一層銀色的紗。方岩走在最前麵,萬魂戰斧握在手裡。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投在沙地上,像一把刀。他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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