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土路的儘頭,篝火的喧囂撲麵而來。
蘇燼停下腳步,站在這個被稱為“遺忘角”的聚集地邊緣,目光沉靜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城鎮,甚至稱不上村莊,而是一片巨大、混亂、散發著濃鬱生存氣息的露天營地。營地圍繞著一處天然的石窟窪地展開,窪地中心燃燒著一堆永不熄滅的、由“燃骨木”和某種奇特油脂混合而成的巨大篝火,橙紅色的火光照亮了方圓數百丈。
光影搖曳中,無數人影攢動,聲音嘈雜。
有用獸皮、破布、甚至憶孢結晶碎片拚湊起來的簡易攤位,上麵擺著千奇百怪的貨物:顏色各異的憶孢結晶、扭曲的骨骼碎片、散發著微光的古怪礦石、乾癟的植物根莖、甚至是幾塊疑似從沉渣層淤泥中撈出來的、佈滿鏽跡的金屬殘片。
攤主們的打扮五花八門,有的裹著破爛的鬥篷,遮住大半張臉;有的則**上身,露出猙獰的疤痕和詭異的紋身;還有人穿著風格迥異、明顯不屬於同一個時代的破爛衣物,沉默地坐在攤位後,眼神空洞。
顧客也形形色色。有腳步虛浮、眼神麻木的拾荒者,小心翼翼地在攤位前徘徊,試圖用幾枚品質低劣的憶孢結晶換一口吃的;也有三五成群、氣息剽悍的探索隊,大聲與攤主討價還價,腰間或背上掛著簡陋的武器;更多的,則是像蘇燼一樣,剛剛踏入流放層、臉上還殘留著警惕與茫然的新麵孔。
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味道:劣質油脂燃燒的焦糊味、不知名肉食烤製的油膩氣息、汗水的酸臭、傷口的血腥,以及一種更微妙、更危險的——貪婪。
蘇燼能感覺到,踏入這片營地光亮範圍的瞬間,至少有幾十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又迅速移開。那是一種評估,一種試探,一種在黑暗中潛行的野獸確認彼此領域的本能。
他不動聲色,保持著《青霖養魄訣》運轉時體表那層淡青色的光暈,邁步走入營地。
他冇有立刻去那些看起來最熱鬨的攤位,而是沿著營地的邊緣緩慢移動,目光掃過每一處細節,耳朵捕捉著風中傳來的零星對話。
“……黑蝰團昨天在嚎哭平原折了三個好手,據說遇到了一頭變異的岩傀,媽的,那核心肯定值錢……”
“……聽說了嗎?‘渡骸者’行會最近在招募好手,說是要探索業海邊緣一處新發現的‘記憶泉眼’,報酬是上品魂晶……”
“……嘿,老鬼,你手裡那枚‘醉生夢死’碎片,到底換不換?老子拿三枚‘戰鬥經驗包’跟你換……”
“……淨史閣的灰狗最近鼻子靈得很,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東邊‘觀命樓’的巡查使都下來了,大傢夥最近都夾著點尾巴……”
蘇燼腳步微微一頓。
“淨史閣”、“灰狗”、“觀命樓”、“巡查使”……這些詞彙如同細針,輕輕刺了一下他的神經。他狀似無意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是一個用巨大獸骨搭建的、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簡易窩棚,門口掛著一塊用憶孢結晶碎片拚成的、歪歪扭扭的牌子——“記憶交易所”。窩棚前,一個頭髮花白、麵容精瘦、眼神卻透著一股老辣與狡猾的老者,正盤腿坐在地上,身前擺著幾個顏色各異的記憶水晶。
剛纔說話的就是他,以及他麵前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
“淨史閣……”老者——被稱作“老鬼”的那位,壓低了聲音,但蘇燼提升後的聽力還是勉強捕捉到了,“最近灰狗們鼻子確實靈,好像是在找一個帶‘火’的東西……具體是什麼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凡物。不然巡查使那種大人物,怎麼會親自下來?”
帶“火”的東西?
蘇燼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收斂了心口疤痕深處那縷燼炎的氣息。他如今踏入食憶者後期,對業力的控製更加精細,隻要不主動激發,旁人很難察覺到他體內異常的火屬性波動。
“火?”刀疤壯漢皺了皺眉,“這鬼地方修煉出業火的雖然少,但也不是冇有。淨史閣至於這麼大動乾戈?”
“嘿嘿,那就不是你我該知道的了。”老鬼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怎麼樣,刀疤劉,這枚‘醉生夢死’可是好東西,裡麵封存了某個大人物巔峰時期的極樂記憶,吸收一次,能讓你忘記所有煩惱三天。三枚戰鬥經驗包就想換?再加點。”
刀疤壯漢啐了一口:“老鬼,你他媽心真黑!這玩意兒副作用誰不知道?沉迷三次,神魂就會受損,變成隻知享樂的廢物。兩枚經驗包,加一塊下品魂晶,不換拉倒!”
“成交!”
蘇燼移開目光,繼續前行。但“老鬼”這個名字,以及他透露出的關於淨史閣在搜尋“帶火之物”的資訊,已經被他記在心裡。這個老鬼,似乎知道不少東西,或許是個有價值的情報源。
他繼續在營地中穿行,收集著零散的資訊。
“渡骸者”行會——控製著大部分往來於業海邊緣與各聚集地之間的“擺渡筏”生意,勢力龐大,據說背後有真正的“真名士”坐鎮。
“拾荒盟”——由眾多資深探索者組成的鬆散聯盟,主要在業海邊緣和沉渣層深處活動,搜尋有價值的記憶碎片和上古遺物,實力參差不齊,但訊息靈通。
“淨史閣”的“觀命樓”——坐落在流放層東側某處,是淨史閣在此地的據點,有“巡查使”定期巡視,處理“錯誤”,維持他們所謂的“秩序”。
這些都是流放層最基本的勢力格局。對蘇燼而言,前兩者是需要瞭解甚至可能接觸的對象,而後者,則是必須警惕、隱藏、未來必然要對上的敵人。
轉了小半個時辰,蘇燼對遺忘角有了基本的瞭解,也對自身所處的“位置”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在這裡,最硬的通貨是“魂晶”,其次是純淨的、蘊含特定知識或技能的記憶碎片,再次是各種淵墟特產的資源,如憶孢結晶、骨骼精華、特殊礦物等。食物和水反而比較廉價,營地邊緣有專門用業力淨化過的、從特定“凝水池”汲取的淨水出售,也有一些擅長狩獵的流放者出售處理過的淵墟生物肉乾。
蘇燼摸了摸懷中,除了那半塊玉玦,他隻有幾縷從沉渣層帶來的、品質中等的清念,幾塊憶孢結晶,以及那枚已經耗儘能量、但材質特殊的岩傀之心殘殼。這點家當,在遺忘角實在算不上什麼。
他需要獲取更具體的情報,尤其是關於“往生棧”的。
最終,蘇燼的腳步,停在了“老鬼”的記憶交易所前。
窩棚裡的光線很暗,隻有幾塊散發著微弱白光的憶孢結晶照明。老鬼抬起頭,渾濁但精明的眼睛在蘇燼身上掃了掃,重點在他體表那層淡青色光暈和還算整潔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瞬,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
“喲,生麵孔?剛上來的?”老鬼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期在惡劣環境中說話的粗糲感,“我這兒什麼記憶都有,戰鬥經驗、功法殘篇、淵墟秘聞、甚至……嘿嘿,一些‘特彆’的享受。客官想要點什麼?”
蘇燼蹲下身,目光掃過老鬼身前那幾個記憶水晶。顏色各異,散發的波動也強弱不一。
“我想打聽點事。”蘇燼開門見山,聲音平靜。
“打聽事?”老鬼眉毛一挑,笑容不變,“那得看是什麼事了。普通訊息,一枚下品魂晶,或者等值的清念。重要的、隱秘的……價格另算。”
蘇燼從懷中取出一縷品質最好的乳白色清念,放在地上。“我想知道‘往生棧’的具體位置,以及……怎麼去。”
“往生棧?”老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掩飾過去,拿起那縷清念,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對著光源看了看,“嘖,品質還行,沉渣層深處弄到的?小子有點本事。”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玩著那縷清念,慢悠悠地說:“往生棧啊……那地方可不近。在流放層西邊,靠近‘遺忘之礁’的‘殘憶鎮’上。老闆娘是個妙人,不過脾氣有點怪。想去那兒,你得先穿過‘哀嚎裂隙’或者走水路繞過‘噬魂沼澤’,都不容易。”
哀嚎裂隙?噬魂沼澤?
這兩個地名在墨老傳承中都有提及,都是流放層著名的險地。蘇燼心中一沉。
“有冇有相對安全點的路線?或者,有冇有人定期過去?”蘇燼追問。
“安全?”老鬼嗤笑一聲,“這鬼地方哪有什麼絕對安全。不過要說相對好走點……走哀嚎裂隙外圍,找個熟路的嚮導,或者等‘拾荒盟’的隊伍,他們有時候會去殘憶鎮補給。但嚮導要價不菲,拾荒盟的隊伍也不是什麼人都帶。”
他頓了頓,看著蘇燼:“小子,看你剛上來,身上還有點乾淨勁兒,聽老鬼我一句勸。往生棧那地方,雖然老闆娘據說有門路,能搞到一些好東西,但也不是善地。冇點本事和身家,去了也是給人當點心。”
蘇燼沉默片刻,又從懷中取出一塊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弱紅光的憶孢結晶——那是他在碎憶穀擊殺食憶鬼時,從一隻格外強壯的傢夥窩裡找到的,裡麵似乎封存了一些零散的搏殺技巧。
“這個,夠換一條相對安全、你能提供的路線資訊,以及……關於淨史閣最近動向的,你知道的所有事。”
老鬼看到那塊紅色憶孢結晶,眼睛微微一亮,接過來仔細感應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
“好東西,裡麵有點乾貨。”他收起憶孢結晶,壓低聲音,“成,看你是個爽快人。路線我可以給你畫個簡圖,標註幾個危險點和可以臨時歇腳的地方。但醜話說在前頭,我隻負責提供資訊,路上出事,我可不負責。”
“至於淨史閣……”老鬼的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他們確實在找東西,而且動靜不小。東觀命樓下來的巡查使,姓司,是個司記官,手下帶了十幾個灰袍使徒,這幾天一直在四處查問,特彆是對那些新上來、身上有‘異常’能量波動的。據說,是在找一個‘火種’。”
“火種?”
“對,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他們很重視。已經有好幾個身上帶點火氣的傢夥被‘請’去觀命樓‘喝茶’了,有的再也冇出來。”老鬼意有所指地看了蘇燼一眼,“小夥子,我看你身上氣息還算平穩,但在這地方,藏拙總冇錯。”
蘇燼心頭微凜,點了點頭。
老鬼不再多言,從懷裡摸出一塊薄薄的、像是某種生物皮革的東西,又用一根燒黑的細骨在上麵快速勾畫起來。很快,一幅簡陋但標識清晰的地圖呈現在蘇燼眼前。
“喏,這是從遺忘角到殘憶鎮的大致路線。走這條淺綠色標記的小路,能避開哀嚎裂隙最危險的核心區,但會繞遠,大概多走七八天。途中要經過‘斷崖營地’,那裡是前往哀嚎裂隙的冒險者聚集地,魚龍混雜,小心點。過了斷崖,沿著‘泣血河’走,看到一片長滿‘鬼燈籠’的林子,就離殘憶鎮不遠了。”
老鬼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快速交代了注意事項,包括幾種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險生物的特性和應對要點。
蘇燼將地圖和要點牢牢記在腦海,然後問:“往生棧在殘憶鎮什麼位置?”
“殘憶鎮就一條主街,往生棧是鎮上唯一的客棧,很好找。老闆娘姓孟,大家都叫她孟婆,不過你最好彆當麵這麼叫。”老鬼說完,擺了擺手,“行了,我知道的就這些。拿了你的東西,再免費送你個訊息——最近去殘憶鎮的人不多,因為那邊有傳言,說‘淨史閣’可能也在留意那邊。你自己掂量著辦。”
蘇燼深深看了老鬼一眼,站起身:“多謝。”
“不謝,公平交易。”老鬼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祝你一路順風,彆變成哪個怪物或者同類的點心。”
蘇燼不再多言,轉身離開窩棚,重新融入營地嘈雜的人流。
他冇有立刻離開遺忘角。天色已晚——如果流放層這種永恒昏暗的狀態能分辨早晚的話——營地中的篝火似乎燃燒得更旺了,許多人開始圍著篝火進食、休息,或者進行著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蘇燼找了個相對偏僻的角落,靠著一截倒塌的石柱坐下,閉目養神,實則是在腦海中反覆勾勒老鬼提供的地圖,並消化著剛纔獲取的資訊。
淨史閣在搜尋“火種”,目標很可能是他,或者他這一類身懷特殊業火的存在。這讓他必須更加小心。
前往殘憶鎮的路途遙遠且危險,但玉玦的指引和墨老的托付,讓他必須去。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儘可能提升實力,並獲取一些必要的補給。
蘇燼睜開眼,目光掃過營地中央那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在黑暗中跳躍,映照出一張張或麻木、或猙獰、或貪婪、或絕望的臉。
流放層,果然和沉渣層不同。這裡不再是純粹的生存掙紮,而是有了更複雜的規則、勢力和**。
他必須儘快適應。
手,不自覺地按在了懷中的玉玦上。玉玦安靜地躺著,但蘇燼能感覺到,當他的意念集中到“往生棧”和“殘憶鎮”這兩個名字時,玉玦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暖意的共鳴。
它在確認這個方向。
蘇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雜念,重新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青霖養魄訣》,恢複趕路和剛纔精神緊繃帶來的消耗。
明天,他要先去換取一些必要的物資——食物、水,或許還需要一件更結實的衣物,然後,就出發。
目標——殘憶鎮,往生棧。
夜漸深,遺忘角的喧囂卻並未完全平息。角落裡,幾道目光在黑暗中閃爍,若有若無地掠過蘇燼所在的位置,又悄然隱去。
新的旅程,暗流已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