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燼在灰濛濛的霧氣中走了三天。

這是他根據體內業力流轉的微弱節律估算的——當那股細流在心口疤痕附近完成九次循環,大約就是“一天”。淵墟冇有日月星辰,時間在這裡是模糊的、被拉長的概念,隻有生物本能的節律還在頑強地標記著流逝。

三天裡,他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明顯的危險區域。

那些知識——墨老傳承的,以及之前吞噬清念獲得的——像一張逐漸展開的地圖,在他腦海中標註出沉渣層大致的輪廓。他知道“嚎哭平原”是流放者自相殘殺的獵場,“噬魂沼澤”盤踞著成群的噬魂瘴,“迴音壁”附近常有岩傀遊蕩。

而他要去的地方,是“碎憶穀”。

墨老記憶中關於“相對安全據點”的片段裡,提到過這個地方。碎憶穀位於沉渣層東南邊緣,是一片由無數破碎憶孢堆積而成的穀地。那裡環境複雜,憶孢密集,對普通流放者來說是致命的陷阱,但對於懂得規避和篩選的人而言,卻可能成為絕佳的藏身之所。

更重要的是,碎憶穀深處有“靜默石”礦脈。

那種能夠隔絕神識和精神攻擊的黑色岩石,是建造臨時據點的最佳材料。

第三天傍晚——如果那永恒的灰色可以稱為“傍晚”的話——蘇燼抵達了碎憶穀邊緣。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詭異。

那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山穀,而是一片巨大的、向下凹陷的窪地,直徑足有數裡。窪地邊緣是陡峭的、由憶孢結晶和骨骼碎片膠結而成的崖壁,崖壁上密密麻麻佈滿了孔洞,小的如針眼,大的可容人通過。

每個孔洞裡,都探出發光的憶孢。

五顏六色,層層疊疊,像一片倒懸的光之森林。紅色的憶孢散發著灼熱的氣息,藍色的泛著冷光,紫色的不斷變幻形狀,金色的穩定而明亮……無數光芒交織在一起,把整個穀地映照得如同一個扭曲的、緩慢旋轉的萬花筒。

而在穀地深處,隱約可見一些巨大的、半埋的輪廓。

像是建築的廢墟,又像是某種巨型生物的遺骸,在光怪陸離的憶孢光芒中投下扭曲的陰影。

蘇燼冇有立刻進入。

他在穀地邊緣找了一處相對隱蔽的凹坑,盤膝坐下,開始運轉《青霖養魄訣》。

這是三天來他第一次正式修煉。

之前趕路時,他隻是在行走間隙嘗試運轉《吐納法》,引導體內那股細若遊絲的業力在經脈中流轉。效果很微弱,但至少讓他熟悉了業力的特性——那是一種沉重、粘稠、帶著某種“存在感”的能量,不像傳說中修仙者的靈氣那樣輕盈靈動。

而《青霖養魄訣》,纔是真正能夠“養魂固體”的核心功法。

蘇燼閉上眼睛,按照功法所述,將心神沉入丹田。

那裡,一絲暗紅色的業力正在緩緩旋轉——那是心口疤痕深處那縷火苗提煉出的、最精純的本源業力。它比普通業力更凝實,顏色更深,旋轉時隱隱散發出灼熱的氣息。

“引業力如絲,納百川歸海……”

蘇燼默唸口訣,用意念牽引那絲暗紅業力,沿著《青霖養魄訣》的特定路線運轉。

第一圈,業力從丹田出發,緩緩上行,經過膻中穴。

“呃……”

蘇燼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業力流過膻中時,那裡傳來劇烈的刺痛——不是傷口,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靈魂層麵的撕裂感。他強忍著劇痛,繼續引導業力向上,穿過咽喉,抵達眉心紫府。

“嗡——”

一聲輕微的嗡鳴在腦海中響起。

緊接著,一股清涼的氣息從眉心擴散開來,瞬間蔓延全身。那股刺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明感。

眼前的世界,似乎變得更“清晰”了。

不是視力變好,而是一種感知層麵的提升——他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極其微弱的記憶塵埃,能“聽”到遠處憶孢爆開時發出的、常人無法察覺的細微碎裂聲,甚至能“嗅”到不同顏色憶孢散發出的、代表著不同情緒的氣息。

紅色是憤怒,藍色是悲傷,紫色是恐懼,金色是喜悅……

這就是“養魄”的效果——提升神魂感知能力。

蘇燼冇有停下,繼續運轉業力。

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

每一圈運轉,那股清涼感就更強一分,感知就更清晰一分。但同時,心口那道疤痕的灼燙感也在同步增強——那縷暗紅色的火苗似乎對業力的流轉產生了“興趣”,開始主動吸納經過心口的業力,提煉、轉化,再吐出來。

吐出來的業力,顏色更深,溫度更高,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侵略性”。

蘇燼能感覺到,這種被火苗提煉過的業力,威力遠超普通業力,但也更加難以控製。稍有不慎,就可能反噬自身。

這就是墨老所說的“業火”的特性。

危險,但強大。

蘇燼緩緩收功,睜開眼睛。

天色——如果那永恒的灰色可以稱為“天”的話——似乎暗了一些。不是真正的黑暗,而是灰色的濃度加深了,遠處憶孢的光芒在昏暗的背景中顯得更加刺眼。

是時候進入碎憶穀了。

蘇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三天的趕路和剛纔的修煉,讓他的狀態恢複到了巔峰。雖然實力依然微弱,但至少有了最基本的自保能力。

他選了一個崖壁上較小的孔洞,側身擠了進去。

洞內很狹窄,隻能容一人匍匐前進。洞壁是某種半透明的憶孢結晶,散發著微弱的藍光,觸手冰涼。蘇燼小心翼翼地在洞中爬行,儘量避免觸碰到洞壁——這些結晶也是憶孢的一種,觸碰後可能會爆開記憶碎片。

爬了大概十幾丈,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的溶洞,約有四五丈見方,洞頂倒懸著鐘乳石狀的憶孢結晶,地麵相對平整。最難得的是,洞內有一塊天然的、通體漆黑的靜默石,像一張石床般橫在角落。

“就是這裡了。”

蘇燼打量四周,滿意地點點頭。

這個溶洞位置隱蔽,入口狹窄,內部空間足夠,還有靜默石可以作為修煉和休息的據點。唯一的問題是——太“乾淨”了。

乾淨得有些詭異。

碎憶穀這種憶孢密集的地方,按理說應該盤踞著大量以憶孢為食的“食憶鬼”,或者被記憶碎片吸引而來的“蝕魂幽影”。但這個溶洞內,除了那些自然生長的憶孢結晶,冇有任何活物活動的痕跡。

甚至連灰塵都冇有。

蘇燼走到那塊靜默石旁,伸手觸摸。

石麵冰涼,觸感粗糙,但更奇特的是——當他的手按上去時,周圍那些憶孢結晶散發的微弱光芒,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收”了。以靜默石為中心,半徑一丈內的區域,光線明顯暗淡,聲音也變得更加微弱。

果然能隔絕精神波動和能量輻射。

蘇燼盤膝坐在靜默石上,開始佈置臨時據點。

他從懷中掏出幾樣東西——那是三天趕路途中收集的:幾根磨尖的碎骨,幾片從某種堅硬甲殼生物身上剝下來的甲片,還有一小撮從憶孢廢墟中篩出來的、顏色渾濁的“濁念”。

濁念不能直接吞噬,但可以作為“誘餌”或“陷阱”。

蘇燼用甲片在洞口內側挖了幾個淺坑,將濁念埋進去,上麵覆蓋薄薄一層憶孢結晶碎屑。如果有人或生物闖入,踩到這些淺坑,濁念散發出的狂暴氣息就會瞬間爆發,雖然威力不大,但足以起到警示作用。

他又用磨尖的碎骨,在洞壁幾個關鍵位置刻下簡單的預警符文——那是墨老記憶中關於“簡易警戒陣法”的片段。符文很粗糙,效果有限,隻能感應到較大幅度的能量波動或實體觸碰,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夠用了。

做完這些,蘇燼靠在靜默石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是他甦醒以來,第一次有了“相對安全”的容身之所。

雖然依然身處絕境,雖然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可以暫時喘口氣了。

他閉上眼睛,開始整理腦海中的資訊。

墨老的傳承很龐大,但大部分都是零散的記憶碎片,需要時間慢慢消化。目前他能清晰調用的,隻有幾部功法的完整口訣,以及關於淵墟基礎生態和地理的常識。

而關於“淨史閣”、“真名”、“芷小姐”、“往生棧”……這些關鍵資訊,反而更加模糊,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抹去了細節,隻剩下概念性的名詞和強烈的情感烙印。

恨意,恐懼,悲傷,遺憾。

這些情緒如此強烈,以至於蘇燼每次回想,心口那道疤痕都會隱隱作痛。

“芷……”

他喃喃念出這個名字。

腦海中,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一閃而過。緊接著,是更多的碎片——墨老拚死守護她的畫麵,她回頭時眼神中的複雜,她嘴唇翕動說出的、被記憶模糊的話語……

“我們……還會……再見嗎?”

蘇燼猛地睜開眼,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那不是他的記憶。

那是墨老記憶深處的片段,在傳承過程中殘留的情感烙印。

但為什麼……他會覺得如此熟悉?

就像那句話,那個眼神,那個場景,他曾經親身經曆過一樣。

蘇燼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當務之急是提升實力。冇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談。而提升實力的最快途徑,就是狩獵——狩獵那些遊蕩在碎憶穀中的淵墟生物,吞噬它們的“清念”,或者收集有價值的“記憶碎片”。

他從靜默石上站起身,走到洞口。

外麵,碎憶穀的光芒依舊在緩慢變幻,像一場永不落幕的、扭曲的夢境。

蘇燼深吸一口氣,側身擠出洞口。

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