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霓裳羽衣

【第235章 霓裳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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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鶯鶯與田文心見院長意態堅決,隻得應下。

二人一同去到裡屋,少頃,小心翼翼的抬出一架桐木古箏,放在院中。

田文心斂襟危坐,十指輕撫絲絃。

柳鶯鶯則自腰間取出一管斑竹洞簫,朱唇微啟,氣息含而不發。

李師師獨自立於場中,麵向西天那最後一抹酡紅霞光,微微仰首,任殘陽為素布衣裙鍍上流金。

暮風拂動她鬢邊白髮,素淨的側臉在殘照裡浮起輝光。

她緩緩抬起雙手,衣袖如雲垂落,周身忽然浸入一種奇異的寧靜。

她慢慢合上雙眼,像是在等待——等待舊夢,等待仙音,等待一個早已逝去的盛世,借她這具軀殼,還魂一瞬。

滿院寂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錚——”

隨著一聲清越的箏音,靜立的李師師動了。

冇有華麗的起勢,隻一個極緩的轉身,素手輕抬,布袖垂落,腰肢輕折,裙襬掃過青磚,竟似雲卷初開。

這簡單動作裡,竟蘊著說不儘的雍容氣度。

她開始舞蹈。

冇有華麗的羽衣,隻有一身素淨的布裙。

冇有繁複的配樂,隻有一箏一簫,清越相伴。

箏是越州老桐,簫是湘妃斑竹。

兩件粗器奏著殘譜,她卻舞出了編鐘磬鼓的恢弘氣象。

一回眸,燭火在她瞳中碎成琉璃宮燈;

一斂袖,粗麻褶皺裡淌出未央朝露。

足尖點地時,磚縫野草忽覺春深;

指間掠鬢處,梁間蛛網暗生光暈。

那雲手輕舒,舒的是盛唐雍容。

那蓮步緩移,移的是千年風雅。

她不是在跳舞。

她是在用身體作畫,描繪著霓裳羽衣曲中那個縹緲瑰麗的仙境。

她是在用靈魂吟詩,訴說著華夏文明鼎盛時代的輝煌與典雅。

那簡單的布衣,在她身上彷彿化作最飄逸的霓裳。

這樸素的院落,因她的舞姿變成了最輝煌的宮殿。

忽聞簫聲停住,她雲手頓在半空,青絲垂落如瀑,倒比金步搖更見風流。

馮益喉頭咕咚作響,蘇繡娘拳頭鬆了又緊,連完顏鈺也忘了撇嘴。

“錚錚錚!”

忽而樂聲轉急,她旋身疾轉,青絲潑墨散開,布裙綻作白蓮。

刹那間,恍見月宮仙娥乘風起,又見貴婦醉扶宮娥肩。

明明隻有一人,卻舞出了千百舞伎的磅礴,舞出了盛世華章的璀璨,更舞出了一縷穿越時空、不隨時光老去的精魂!

這哪是舞蹈?分明是借一具肉身,將破碎的山河舊夢重新拚湊成形!

趙構看得癡了。

他懷中的芽兒也停止了咿呀,烏溜大眼睛一眨不眨。

所有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一雙雙烏眸映滿流光。

柳鶯鶯和田文心一邊吹奏,一邊呆呆的望著場中那翩若驚鴻的身影。

柳鶯鶯的簫聲漸帶顫音,她親眼見證了一個時代的精魂如何在這布衣婦人身上甦醒。

田文心撫弦的手指微微發顫,她終於懂得何為\"舞勢散霞,歌塵凝雪\"的至高境界。

蘇家六女張大了嘴巴,眼中滿是震撼與敬畏,原來真正的華美不需金縷玉衣,真正的高貴儘在舉手投足。

就連廊角的馮益和郭城,也是目眩神迷。

完顏鈺臉上的不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怔怔的看著場中那個翩翩起舞的婦人。

那華美舞姿裡磅礴湧出的文明底蘊,將她那點引以為傲的部落歌舞衝得七零八落,碾得粉碎。

和這底蘊深藏、華美典雅到了極致的舞蹈比起來,自己剛纔的鷓鴣之舞,好比村姑擺臀,村夫醉酒跳腳,粗野不堪,丟人現眼。

當她窺見李師師轉身時眼角一閃而過的淚光,突然明白這舞跳的不是技藝,而是一個文明刻在骨子裡的驕傲。

不是山野小調的肆意,不是部落踏歌的粗獷,是浸了詩書、染了禮儀的端莊,是凝了百代、聚了千秋的昂揚。

縱使曆經烽煙,縱使王朝傾頹,隻要這舞步還在,隻要這風骨未散,漢家的魂魄,便永遠立著。

她第一次,從心底深處,感到了自慚形穢。

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什麼叫文明與野蠻。

樂聲漸緩,終至嫋嫋消散。

李師師最後一個迴旋凝立,袖袂緩緩垂落,獨立院中。

餘暉中她微微喘息,鬢邊散落的白髮像碎玉般閃光。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瑰麗而磅礴的意境之中,無法自拔。

趙構看著院中那個布衣荊釵的女子,看著她眼角的細密皺紋,一股“美人遲暮”的悲涼湧上心頭。

想到她曾經的傾國傾城,想到她坎坷飄零的半生,想到她守護孤弱的淡泊,鼻子一酸,兩滴熱淚,竟不受控製的滑落下來。

滿院寂然許久,忽有個總角小兒“哇”地哭出聲:“阿嫲變成仙女要飛走了!嗚——”

這一聲驚醒眾人,歡呼喝彩如春雷炸響。

孩子們撲上去抱住李師師的腿,激動歡呼:

“阿嫲是仙女!”

“阿嫲跳得太好了!”

“阿嫲最厲害!”

柳鶯鶯等人眼中俱是敬畏,此刻她們方知,何為“一曲紅綃不知數”的絕代風華。

就連馮益和郭城也忍不住輕輕鼓掌,眼中滿是歎服。

完顏鈺愣愣站在廊下,失魂落魄。

她想起會寧府宴飲時那些披著貂裘的粗野舞姿,想起父汗誇讚的“塞北第一舞姬”,在此舞麵前,直如沐猴而冠。

趙構悄悄拭去眼角濕意,出言讚道:“睹此舞方知,何為‘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院長今日所舞,非僅技藝,實為我華夏文明存一脈馨香。”

李師師還禮時氣息未勻:“讓公子見笑了,陋質效顰,不及貴妃萬一。”

“阿嫲比貴妃美!”

“就是就是,阿嫲最美了!”

小童們並不知道阿嫲口中的貴妃是誰,仍嘰喳爭辯,有個機靈鬼突然指著完顏鈺喊:

“那個姐姐哭啦!”

眾人望去,果見完顏鈺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臂彎裡,肩頭微微聳動。

趙構覺得有趣,朝著完顏鈺踱了兩步,雙手負後,問道:“你可服了?”

完顏鈺聞言,將臉在臂彎裡使勁擦了擦,抬起頭來,氣鼓鼓的環視著院中眾人。

這些該死的南蠻,個個都才藝不凡,還真是小瞧了她們。

但要她堂堂大金公主當眾認輸,卻是萬萬不能。

可即便她再不要臉,也實在不好意思再說“不服”兩字,最終隻是梗著脖子,恨恨的扭過頭去,一言不發。

趙構見她這副模樣,也懶得再與她掰扯,揮了揮手,用打發叫花子的語氣說道:

“罷了罷了,原想著你若舞跳得好,留你在院裡教娃娃們蹦躂幾下,也算物儘其用。冇想到你竟如此不堪,去去去,刷你的鍋去,彆在這兒偷懶,記得刷乾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