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九章 高見獻刀

欲界?

那是什麼?

皇帝從未聽說這個所在。

“你在玩什麼把戲?”皇帝開口。他的聲音沙啞。

但高見冇有回答,甚至可以說……高見失去了意識。

與此同時,皇帝也感覺到了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

那道九年前被鏽刀斬出的傷,此刻正在蠕動。像一條沉睡了許多年的蛇,終於被驚醒了。它在皇帝胸口蠕動,在他的皮肉下蠕動,在他的肋骨間蠕動。它想出來,想從裡麵出來,那道刀傷在藉著拳印的裂縫往外爬。

無數條紅色的蛇,從他胸口的裂縫裡往外爬。

那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深,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嚨,從喉嚨一直蔓延到眼睛,從眼睛一直蔓延到他的神魂最深處。

那裂縫,當初他被斬傷,讓自己的存在重新穩固下來的傷口,其實是門。是那口鏽刀在十幾年前就埋在他體內的門。

他的耳畔突然傳來一種聲音。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

又很重,重得像整片天壓在他耳朵上。那聲音不是人聲,不是獸聲,不是風聲,不是水聲,是天地間不明意義的雜音,是無數張嘴在同時說話、可每一句話都聽不懂的嗡鳴。那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從天上湧來,從地下湧來,從他胸口那道裂縫裡湧來。

它們鑽進他的耳朵裡,鑽進他的眼睛裡,鑽進他的毛孔裡,鑽進他的神魂裡。它們在擾亂他的心智,在他腦子裡炸開,像無數朵煙花,每一朵都不一樣。

有的煙花是紅色的,像血;有的煙花是黑色的,像深淵;有的煙花是金色的,像**;有的煙花是透明的,像虛無。

然後他聽見了彆的味道。不對,是聞見了。不是,是嚐到了。不是,是那些東西從四麵八方湧來,從耳朵、從眼睛、從毛孔、從神魂的每一道裂縫裡湧進來,分不清是什麼感官,隻知道它們在。

五感完全混亂,所有的感官全數被塞得滿滿的。

千百個斬首台上的血腥味,濃得像能把人淹死。歡樂的痙攣,像電流一樣從脊椎竄到頭頂。無止境的貪慾,像一口永遠填不滿的井。

恐懼和歡樂鞭撻的人群,散發出溫熱腐朽的臭氣,那臭氣裡有汗、有血、有眼淚、有笑容,什麼都有。

他吸進幸福和狂喜,吞下它們,又從嘴中吐出,吐出來的東西變成了彆的——變成了戰爭,變成了藝術,變成了燈火輝煌的皇宮,變成了尋花問柳的浪子,變成了縱情歡樂的醉鬼,變成了紙醉金迷的夜晚。

那些東西從他嘴裡吐出來,落在地上,又長出來,長成新的東西。有的長成了人,有的長成了獸,有的長成了半人半獸的東西。

它們在沙浪中升起,渾身發光,像神一樣。它們又在沙浪中沉淪,變成行屍走肉,變成枯骨,變成灰,變成無。

皇帝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東西升起又沉淪,沉淪又升起。他的身體已經感覺不到了,他的神魂還在。

他的神魂被那些東西裹著,像一塊被扔進漩渦的木頭,轉著,轉著,轉著。他的意識在那些東西裡遊著,像一條被捲入洪流的魚。

他看見晶瑩透亮的上蒼之冰,在頭頂懸浮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那鏡子裡映出一些東西——冇有性彆的人,冇有長幼的人,冇有日夜的人。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下麵這場戲。他們的眼睛是透明的,像冰,像水晶,像什麼都冇有。他們的呼吸是冷的,像冬天的風,像宇宙的風,像死掉的風。他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冇有溫度,冇有重量,冇有意義。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孩子捏在手裡的螞蟻,被看了很久,然後被放下,然後被忘記。

他的神魂在往下墜。並非掉進深淵,是掉進自己之中。

那裂縫還在他胸口,可它已經不是裂縫了,是通道。從這方天地通往那個地方的通道,從血肉通往心智的通道,從他通往他自己的通道。他在往下墜,穿過那些血腥味,穿過那些歡樂的痙攣,穿過那些無止境的貪慾,穿過那些溫熱腐朽的臭氣。

他在往下墜,穿過那些紙醉金迷的夜晚,穿過那些縱情歡樂的浪子,穿過那些行屍走肉的枯骨。他在往下墜,穿過自己的皮肉,穿過自己的骨骼,穿過自己的神魂。

他還在往下墜。

他來到了那個地方。

他的肉身還在涼州的邊界上,站在那個坑邊,站在那層黑霧裡,站在那道正在往外湧鏽的裂縫前麵。他的肉身還睜著眼,可那眼睛裡已經冇有了光。

因為他的心智已經不在了。他的心智被那道裂縫吞了進去,穿過那扇門,穿過那些聲音,穿過那些味道,穿過那些東西,來到了這個地方。

這裡是純粹的心智和**組成的地方。

冇有天,冇有地,冇有風,冇有水。

隻有那些東西在燒,在叫,在笑,在哭,在生,在死。

皇帝站在那裡。

那些鏡子還在他周圍轉著,照出無數個他自己——笑著的,哭著的,殺人的,救人的,吞下整個天下的,吐出自己骨頭的。那些鏡像像無數隻眼睛,從四麵八方盯著他,等著他慌,等著他怕,等著他在這些東西麵前低下頭。

隻是,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他是地仙。三關通透,神關澄澈。要說心智,要說道心,他又何嘗不是幾千億裡挑一的頂尖?他的心一樣堅定,他的智慧一樣深邃,他的天賦也是如流星橫亙天際,鎮壓一個時代。

他能走到今天,能把整個天下都攥在手裡,靠的不是運氣,是這顆心。

這顆心不會在痛麵前低頭,不會在毀滅麵前發抖,不會在此刻的狀態麵前退縮,地仙的心智,是幾千億人裡挑一的東西。他的道心,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骨、踏著無數年的歲月、吞著整個天下的氣運,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夢嗎?”

他的聲音在這片冇有天冇有地的地方迴盪,穿過那些血腥味,穿過那些歡樂的痙攣,穿過那些無止境的貪慾,穿過那些紙醉金迷的夜晚。他的聲音所過之處,那些鏡子顫了一下。

“這個地方,是夢所構築的地方啊。”

這個地方,是夢本身。是所有做過夢的人、正在做夢的人、將要做夢的人,他們的夢彙聚在一起,凝成的這個地方。那些血腥味是夢,那些歡樂的痙攣是夢,那些無止境的貪慾是夢,那些紙醉金迷的夜晚是夢。都是夢。是無數人做過的夢,是無數人正在做的夢,是無數人將要做的夢。

它們疊在一起,厚得像山,深得像海,大得像這方天地之外那片無邊無際的死寂。這就是欲界。

“怪不得叫欲界,原來是這樣。”

話音剛落,周圍那些混亂的景色,迅速收斂,化作了平靜的水麵,就好像是皇帝的心湖一樣,收斂了起來。

皇帝動了動,抬了抬手,轉了轉頭。冇有痛。那些從他體內燒了許久的痛,那些從高見身上傳過來的、無數個世界死掉之後的痛,此刻全冇了,整個人輕鬆的像被人從身上卸下了一座山。

“呼,和肉身的連接徹底斷開了嗎?所以連痛苦也感受不到了,把朕拖到這個地方,你就是來自這裡嗎?高見?”

他自言自語道,同時看著周圍平靜如水的心湖。

“隻要朕的內心冇有翻湧那些東西,周圍的情景也不會變化啊,果然是清醒的夢境吧,高見,你帶朕來這裡,指望朕的道心會被這種東西給擊潰嗎?那你未免小瞧朕了。”

皇帝此刻心如止水,欲界的波瀾也隨之平息,周圍的一切都安寧了下來,讓他得以輕鬆的安坐在這裡,尋找高見的蹤跡。

做這些的時候,他很小心,

他不再把高見當成棋子,當成刀,當成一個可以算儘的人。他把高見放在了自己對麵,放在了同一個天平上,放在了同一個棋盤上。

他開始提防了。

隻不過,就在這個時候,高見出現了。

他出現的方式並冇有什麼奇特的,就是身形出現了虛影,然後浮現在了虛影紙上。

出現之後,高見冇有再囂張的大喊“狗皇帝”,而是拱了拱手,很輕鬆的說道:“陛下,看起來您已經差不多習慣這個地方了,真不愧是地仙。”

“習慣這地方嗎?習慣不了啊,這裡一心一念都會化為現實,朕還得收束雜念才行,隻是……朕有個猜想,是不是……我如果想著讓你去死的話,你是不是就會死?”皇帝說著,他心念一動。

下一刻,世界動了。

欲界迴應了他的慾念,高見迅速被某種力量扼住了喉嚨,但他紋絲不動,似乎那些傷害對他來說一點用都冇有。

皇帝又試了幾次。

各種各樣的死法,但高見都毫無動搖,一點受影響的感覺都冇有。

“果然,你的心智也不在朕之下,做夢的人,互相無法奈何啊。”皇帝搖搖頭,隨後隨口問道:“那,你把朕拉到這裡來,是早有預謀?”

高見點了點頭,繼續說:“從陛下你被我砍傷之後,存在消失的病症好轉開始,我就在準備。我知道你會要它,知道你會用它來治你的病,知道你會把它種進自己體內,所以我讓它在那裡留了一點印記。”

“怪不得,所以……你在昏迷的時候,就在做這些?你在這裡住了九年?”皇帝問道。

高見笑道:“冇有,我隻是偶爾來看看,欲界太吵了,住不了人。”

皇帝看著他。

他冇有再問。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夢,看著那些從人心底長出來的東西,看著那些東西在他麵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他的眉頭皺著,可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然後他開口。“你帶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高見看著他,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陛下,現在,你一刻鐘,回不去了。”

皇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帝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的眼睛在動,在算,在把他腦子裡那架算盤打得飛快。可那顆珠子已經被彆人撥了一下,所以算盤上的數字全亂了。

一刻鐘,是他給這場戰局算的極限。他離開一刻鐘,世家能逃。他離開超過一刻鐘,世家不僅能逃,還能反撲!

他的臉色變了,最終透露出怒意:“高見,朕要誅你十族!”

“那可能需要陛下穿越星海了,畢竟陛下您也知道,我自己都見不到我的十族啊。”高見大笑不已。

皇帝深吸兩口氣,冷靜了下來。

而高見,高見站在那裡,看著皇帝。

他隻是站在那裡,拱手,像方纔一樣,輕輕地,慢慢地。

“陛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實際上,此刻是回答,是宣判,也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刻的平靜。

“你回不去了。”

皇帝的怒火幾乎讓他的心臟跳出來。

但很快——

“未必。”皇帝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朕隻要抓住你,就能找到回去的辦法。你總不能不給自己留後路。”

“那陛下試試看。”他的聲音很輕,“看看能不能在這個地方抓住我。”

皇帝的眼睛眯起來。

那道眯起的弧度很窄,窄得像刀鋒。

他的怒火從胸口燒上來,燒到喉嚨,燒到眼睛,燒到那根快要繃斷的弦上。他張開嘴,想說什麼。

然後他看見高見的手動了,伸向自己的胸口。

那隻手就那麼穿進自己的胸膛裡,在胸口裡摸著,摸了一會兒,然後拔出來。

一把刀。

刀身鏽跡斑斑,完全冇有任何鋒芒,像一根鐵棍。刀身上佈滿暗紅色的鏽跡,那些鏽跡不是浮在表麵,是長在鐵裡,是鐵自己變成了鏽。它躺在高見掌心裡,像一塊從廢鐵堆裡撿出來的破爛。

“或者,陛下有冇有興趣,研究一下這把刀?”

高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