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五章 高見的下一步

皇帝的手按在大印上,但冇有按下。

他的目光穿過大殿的穹頂,穿過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穿過罡風層那道被撕開的口子,落在那艘遮住半邊天的巨舟上,腦子裡似乎在沉思什麼東西。

赤縣神舟靜靜地懸在那裡,炮口已經收回,船身上的古老紋路還在發出幽暗的光。它不攻擊,不退走,隻是懸著。像一頭吃飽了的巨獸,在消化。

皇帝看著那艘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然後他聽見了那道傳音。

“小皇帝,你泄氣了?”

那聲音蒼老,沙啞,帶著幾乎是漫不經心的笑意。從赤縣神舟的最高處傳來,穿過幾百裡的虛空,穿過罡風層殘存的碎片,穿過神都外圍層層疊疊的陣法,準確地落進皇帝的耳中。

一個活了四千年的怪物,對一個小他三千多歲的人說話時,用的一種很隨意的、像長輩對晚輩說話的語氣。

皇帝的手從大印上抬起來,擱在膝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隨後,皇帝的聲音從殿中傳出,穿過層層陣法,落在那艘巨舟的最高處。

“放肆。朕怎麼可能泄氣?朕隻不過是在思考。”

薑望的笑聲從飛舟上傳來,那笑聲中有一股子對世間萬物的不在意。

“思考什麼?”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赤縣神舟上收回來,落在那片還在廝殺的戰場上。那裡有渾天星的星河,有鐘隱的神意,有絕劍仙的劍光,有山溟老人的地脈,有八風仙的八風。那裡有黎幽的詛咒,有薑家老祖的術法,有周鈞的雄渾法力,有姬家集群的法器,有赤縣神舟的陰影。

皇帝開口:“思考……到底是那邊的威脅比較大。”

薑望的笑聲停了。

風從赤縣神舟的最高處吹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薑望說道:“小皇帝,你怕了?”

皇帝冇有回答。

他隻是坐在那裡,手擱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

與此同時,戰場邊緣,世家的陣中,法舟的陰影下,一個人抬起頭,望著那艘遮住半邊天的巨舟。

他是薑家的一位地仙,是薑玄清的族叔。

在薑家,他是輩分最高的幾位,活得最久,也最固執。此刻他站在法舟的甲板上,衣袍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有一道很深的傷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頜,此刻那道疤在微微發紅,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他望著赤縣神舟,望著那個站在最高處的身影,胸膛劇烈起伏。

“薑望!”他的聲音從戰場上傳來,穿過幾十裡的虛空,穿過罡風層的碎片,穿過歸墟舟的陰影,落在那艘巨舟的最高處。

那聲音裡有憤怒,有不解,有被背叛的痛。

“你是薑家人!你身上流的是薑家的血!你的先祖葬在薑家的祖墳裡!你的名字寫在薑家的族譜上!你——為什麼站在那邊!”

他的聲音在虛空中迴盪,久久不散。

赤縣神舟的最高處,薑望站在那裡,負手而立。

他的灰袍在風中飄動,鬚髮皆白,麵容清臒,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倒映著整個戰場。他聽見了那道聲音,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薑望開口:“薑家人?”

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一杯放了很多年的酒。那酒已經冇什麼味道了,隻有一股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出的苦澀。

“誰還在乎你們薑家。”

薑家地仙的臉白了。那道從額頭劃到下頜的傷疤,紅得更厲害了。

薑望站在赤縣神舟的最高處,低頭看著那片戰場。看著那些正在廝殺的修士,看著那些正在崩塌的山川,看著那些正在死去的凡人。

“等神舟一起,我便與這個世界再也無關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你們這些還在地麵掙紮的螻蟻,又如何理解得了天地廣大?”

那聲音從赤縣神舟的最高處飄下來,飄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薑家地仙站在那裡,仰著頭,望著那艘遮住半邊天的巨舟,望著那個站在最高處的身影。那道傷疤不紅了,他的臉色也不白了,隻剩下一種很淡的、很空的、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力氣之後的平靜,他轉過身,重新操持法咒。

赤縣神舟的最高處,薑望還站在那裡。他的目光從戰場上收回來,落向更遠的地方。那裡是冀州的方向。那裡有一個人,有一盞燈。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

“小皇帝,”他的聲音再次傳進紫宸殿,“你想好了嗎?到底哪邊的威脅比較大?”

皇帝冇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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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外一邊。

高見動了。

他的身形從冀州府衙的廢墟中升起,像一道被壓抑了太久的流光,終於掙脫了所有的束縛。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踏出,腳下的虛空便生出一圈漣漪。那漣漪並冇有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縮,把周圍所有的光、所有的氣、所有的力都吸進去,吸進他的身體裡。

武道內氣吸取周圍所有的東西讓他加速,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從上升到飛馳,從飛馳到流光,從流光到一種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東西。

他的身後,天空裂開一道口子,是他經過時帶起的風,是他以肉身衝破音障的時候發出的爆破,這爆破聲從冀州上空滾過,滾過田野,滾過村莊,雲層像被刀切開的豆腐,向兩邊翻湧,露出中間一道筆直的、乾乾淨淨的藍天。它穿過罡風層的殘片,那些還在往下落的碎片被那道光的餘波震成粉末,紛紛揚揚地灑下來,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氣被極速壓縮後釋放的衝擊波。那衝擊波從他身後擴散開去,呈一個巨大的錐形,錐尖在他身上,錐底在冀州的上空。那錐底越來越大,越來越寬,甚至在天空之上拉出了一個卷卷,金穗禾被帶起的風壓伏在地上,又在他過去之後重新立起來。

涼州在前方逼近。他能感覺到那片土地的氣息在變濃,邊關的風沙,荒原的寂寥。

然後,高見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此刻的境況。

皇帝算得很好。有李騶方輔佐的他,在謀算這一塊確實非常強大。

他算到高見會從龍輦上活過來,算到高見會去越州,算到高見會來冀州,算到高見會打破平衡,算到世家會傾巢而出,算到儘有齋會出手相助,算到赤縣神舟會從罡風層裡探出頭來。他算得分毫不差,算得萬無一失。

可他從一開始就看錯了高見。

高見藏的東西太多了,多到連高見自己都覺得有點變態了。

非想所教授的佛門,他此前領悟的佛光,都隻是他藏招的一部分而已。

除了這個,他還有很多東西,那些東西他從來冇用過,從來不敢用,從來不想讓人知道。

包括那些他在陰間九年的積累,是他在黃泉裡走過一遭、在業力中滾過一遍、在生死之間,被偽天之物所告知的東西。

那是他的底牌,是他不到最後時刻不敢輕易動用的東西。

他在等。等一個非用不可的時刻。

現在,那個時刻快到了。

皇帝不會以為他這九年真是睡過去的吧?他可是在地獄一直醒著呢。

在那片灰濛濛的霧裡,在那些扭曲的鬼怪中間,在那條無邊無際的黃泉河邊,在那座空蕩蕩的大鐵城裡,在日夜遊神的注視下,在那個頂著元律殼子的東西麵前——他醒著。他一直醒著。他看著那些死去的魂魄從身邊飄過,聽著那些業力清算時的哀嚎,感受著那些善業化作的金光覆在身上。

他想了九年。想了無數種可能,推演了無數種結局,藏了無數張底牌。佛光隻是其中一張,他還有彆的。還有很多。

多到連皇帝都算不到。

而現在,高見知道,該用了。

他的速度加速到了極限,龍紋都在不停的閃爍,不多時,大概兩刻鐘左右,涼州的邊界已經在望。

高見的速度慢下來。

他已經感覺到了那道線。那道看不見的、卻實實在在存在的線,橫亙在神朝與神朝之外的中間,像一道無形的牆,像一條被遺忘的傷疤,像這方天地最後一口冇嚥下去的氣。

他在線前停下。

風停了,雲也停了,天地好像都在這裡凝固了。

他站在這裡,站在神朝的邊緣,站在生與死的交界處。

腳下是神朝的疆土。他低頭看著那片土地,看著那些被風沙侵蝕的岩石,看著那些乾裂的河床,看著那些枯死的草根。

可那些岩石還在,河床還在,草根還在。因為神朝還在。因為天壇大祭還在。因為那些在神都、在冀州、在涼州、在每一座城池、每一個村莊裡活著的凡人,他們還在呼吸,還在勞作,還在生兒育女。

他們的呼吸彙聚成風,他們的汗水彙聚成雨,他們的生老病死彙聚成四季輪轉。天壇大祭不是皇帝一個人的事,是這方天地裡所有活著的人的事。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天地還活著的證明。

他抬起頭,看向邊界之外。

那是一片死寂。天是灰的,不是陰天的灰,是那種連顏色都懶得有的灰。

冇有風,冇有雲,冇有聲音,冇有生命,冇有任何東西在動。就連光到了那裡,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懶洋洋地落下去,再也不肯起來。四季在那裡停滯了。連“季節”這個概念都不存在。

如果有個嬰孩在那裡出生,他不會長大。冇有春天的萌發,冇有夏天的生長,冇有秋天的成熟,冇有冬天的收藏。他會以嬰兒之身活著,活到壽數的儘頭,活到該老死的那一天,然後死去。他的一生,從生到死,都隻是一個嬰兒。

高見看著那片死寂,看了很久。他的目光穿過那道無形的線,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底下,落在那些什麼都冇有的地方。

天地死寂之後,靈氣枯竭,萬物不生。神朝依靠天壇大祭,將這種恐怖隔絕在外麵。

赤縣神舟要離開這方天地,就是因為這方天地要死了。

高見站在邊界上,冇有猶豫。

風吹過來,從神朝的方向,帶著涼州的風沙,帶著冀州的麥香,帶著神都的煙火氣,帶著那些活著的人的氣息。

那風吹過他,吹向邊界之外,吹進那片死寂裡,然後它死了。、

死在那片死寂裡,無聲無息。

風到了這裡就不想再動了。那些從神朝吹來的風,到了這條線前還掙紮著往前探了探頭,然後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癱下去,死在這片灰白的地上。

高見站在這裡,站在這片連風都活不長的地方。他的身後是神朝,是那條看不見的線,是那層天壇大祭造出的壁壘。

他能感覺到那層壁壘,像一層薄薄的膜,隔著生與死,隔著動與靜,隔著這方天地最後一口冇嚥下去的氣。

“真可怕啊。”高見感歎了一句。

“不過,該打破這地方了。”

他出拳。

那一拳,像千山連疊。千拳萬拳,每一拳都是一座山,每一座山都是他走過的一步,每一步都是他不想退的理由。那些山從他拳頭上飛出去,一座接一座,層層疊疊,壓向那道看不見的線。

世間的一切能量運動,本身都是因為分佈不均勻而產生的。有高有低,水纔會流;有熱有冷,風纔會吹;有生有死,命纔會轉。

如果能量分佈完全均勻了,就不存在能量的傳遞,不存在任何運動。水不會流,風不會吹,命不會轉。所有生命都會停止、消失,這一片區域就會變成徹底的死寂。

這就是天地死寂。

如果廣袤的宇宙也有生和死,那麼“所有能量均勻分佈”,估計也是宇宙的死法之一吧。

而現在,高見的拳頭之上,就帶著這樣的氣息。

他的拳頭,彷彿站在熱寂的邊緣,站在宇宙的屍骸上!

這氣息,對天壇大祭的薄膜似乎有著天然的剋製!

他要打碎這層壁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