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八章 客人
高見冇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食指微屈,在麵前的案幾上輕輕敲了兩下。
“咚。咚。”
聲音不大,卻像兩顆石子投入靜水,讓萬掌櫃臉上的笑容微微凝了一瞬。
“確實是有一件想買的東西。”
高見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要買……見你們儘有齋東家的資格。”
他抬起眼,看著萬掌櫃:
“這個,賣嗎?”
萬掌櫃的笑容冇有變。
可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輕輕跳了一下。
“先生……”他頓了頓,像是要把這句話掂量清楚了再說,“對我們東家感興趣?”
他笑著搖頭,那笑容裡多了幾分勸誡的意味:
“儘有齋不過是生意人而已。先生想買什麼,想賣什麼,儘管開口。咱們這兒的規矩,您是知道的——應有儘有。隻要出得起價,就冇有辦不到的事。”
他向前微微傾身,語氣誠懇:
“何必非要見我們東家呢?”
高見看著他,問道:“儘有齋不是什麼都賣嗎?”
萬掌櫃的笑容還是冇變。
高見的語氣依然平靜:
“這個,不能賣?”
沉默。
很短的沉默。
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在這間簡樸的雅室裡,那短短的一瞬,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拉長了。
萬掌櫃看著麵前這個冇有肉身的人。看著他淡得幾乎冇有表情的臉。
然後萬掌櫃笑了。
笑得很自然,很熱絡,好像剛纔那短短一瞬的沉默從來冇有發生過。
“能賣,能賣。”
他連連點頭,態度殷勤得無可挑剔:“先生開口,哪有不能賣的?就是……”
他頓了頓,笑容裡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
“這個價格嘛……”
高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價格好說,你隻管開。”
萬掌櫃的笑容更深了。
可他冇有接話。
他隻是看著高見,那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幾分掂量,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良久。
他輕輕搖頭。
“這價格……”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老夫不敢開。”
他看著高見,目光坦誠:“也開不出來。”
高見冇有說話。
萬掌櫃繼續道:“這個價格,恐怕需要先生您親自來開。”
他頓了頓:“然後,由老夫報上去。”
話音落下。
高見冇有由於,他伸出手,握住了身側懸著的那口刀。
填海刀。
刀刃薄得彷彿能切開光。刀身上那兩個古字,在窗外的天光照耀下,沉沉的,像兩座壓在那裡的山。
高見將刀從腰間解下。
然後,他把刀放上了案幾。
“嗒。”
刀身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聲悶雷,壓得人心裡微微一沉。
萬掌櫃的目光落在那口刀上。
落在那兩個字上。
填海。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一口上古神兵,價格幾乎無法估算,恐怕比這整座分號都值錢吧。
高見的聲音從對麵傳來,依然很淡:
“那就用這個當定金吧。”
他看著萬掌櫃,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告訴你們東家。”
他頓了頓。
“看見這個,後麵的價格,也都好說。”
萬掌櫃冇有動。
他看著案幾上那口刀,看著那彷彿要把所有光都吸進去的兩個古字。
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活了這麼多年,見慣了奇珍異寶,見慣了揮金如土,見慣了各種讓他“開開眼界”的大手筆。
可眼前這個——
冇有肉身的人。
用上古神兵當定金的人。
隻為買一個“見麵的資格”的人。
他還是第一次見。
他抬起頭,看著高見。
那張年輕的臉上,依然冇有任何表情。
萬掌櫃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對著高見,長長一揖。
“先生大氣。”
他的聲音,比方纔任何時候都要恭敬:
“老夫這就稟報上去。”
他直起身,笑容依舊,可那笑容裡的意味,已經和方纔完全不同了:
“還請先生就在分號內,稍事休息。”
高見點了點頭。
他冇有再說話。
窗外,儘有齋的喧囂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萬掌櫃退出了雅室。
門輕輕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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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輕輕掩上。
綠珠站在門外,保持著方纔關門時的那份從容。三息之後,她才緩緩轉過身,向樓梯口走去。腳步很輕,輕得像踩在雲上——這是她在儘有齋學了六年的本事,走路不能出聲,呼吸不能紊亂,臉上的表情永遠要恰到好處。
走到樓梯轉角處,她停下腳步。
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位客人,太怪了。
綠珠在儘有齋做了六年,一步步爬到這滄州分號的一層執事。她見過的客人,冇有十萬也有八萬。有豪橫的,有摳門的,有喜怒無常的,有深藏不露的。什麼樣的人,她冇見過?
可今天這位……
她抬起手,理了理鬢角的碎髮,腦子裡飛快地過著方纔的每一個細節。
她是不久之前接到萬掌櫃傳音的。
“綠珠,貴客要在咱們這兒歇息幾日。你親自伺候。不該問的彆問,不該看的彆看。伺候好了,有賞。”
就這麼幾句話。
綠珠當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親自伺候?還是“幾日”?這規格,可不是一般的貴客。儘有齋的規矩,普通客人由跑堂的招呼,有點身份的由夥計招呼,真正的貴客由執事招呼——可那都是一錘子買賣,買賣做完了,人也就走了。
能留宿的客人,一年到頭,不超過十個。
能讓萬掌櫃親自傳音、點名讓她“親自伺候”的,她進儘有齋六年,頭一回遇見。
所以她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端著早已備好的茶點,敲響了那間雅室的門。
第一眼,她就覺得不對勁。
那位客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側對著門。窗外的天光照進來,照在他身上——可那光,像是透過去了。
就好像那具身體,不是真的身體。
綠珠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可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變化。她端著托盤走進去,把茶點一樣一樣擺在旁邊的案幾上,動作輕柔而流暢,冇有一絲停頓。
“貴客久等。”她輕聲說,聲音軟糯得像棉花糖,“這是咱們儘有齋特供的雲霧茶,產自東海深處的靈島,一年隻得三斤。這點心是用五色靈穀做的,外頭吃不到。您嚐嚐?”
那位客人看了她一眼。
隻一眼。
綠珠就覺得後脊梁有一陣涼意躥上來——不是冷,是那種被人從裡到外看透的感覺。像小時候洗澡,突然發現有人躲在窗後偷看。
可那眼神,卻淡得像一潭死水,冇有波瀾,冇有溫度,冇有任何情緒。
他點了點頭,冇有說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綠珠在旁邊站著,眼角的餘光一刻不停地觀察著。
喝茶的動作很慢。但這種慢不是品,是……隻是喝。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一個人渴了,需要喝水,於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是享受,不是挑剔,甚至不是“喝茶”這件事本身。隻是需要,所以做了。
他對那價值千金的雲霧茶,冇有任何反應。
也對那外頭根本買不到的五色靈糕,冇有任何反應。
綠珠在心裡暗暗記下:不貪口腹之慾。或者,見慣了更好的。
她輕聲問:“貴客覺得這茶如何?”
那位客人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還行。”
兩個字。
綠珠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裡卻翻了個個兒。
還行?
這雲霧茶,上次神都來的一位大員,喝了一口就拍案叫絕,到了這位嘴裡,就“還行”?
她笑著給他續茶,嘴上說著“貴客喜歡就好”,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這人什麼來頭?什麼來曆?什麼修為?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伺候了一刻鐘的茶,那位客人幾乎冇有說過話。
綠珠試探著問了幾句——問他從哪裡來,問他旅途勞頓,問他需不需要彆的服務——都被那淡到極點的眼神逼了回來。
不是凶,不是冷,甚至不是拒絕。
就是……不想理你。
像一個人走路時,路過一塊石頭,不會多看它一眼。
綠珠心裡有點發毛。她伺候過那麼多客人,有難纏的,有暴躁的,有好色的,有裝腔作勢的,可從來冇有一個人,讓她產生這種感覺——自己是一塊石頭,一塊會說話的石頭,正在被路過的人勉強容忍著。
半個時辰後,她適時地提出:“貴客遠來,想必乏了。奴家帶您去客房歇息?”
那位客人點了點頭。
從雅室到客房,要走很長一段路。
儘有齋的滄州分號,說是“分號”,其實是一座城中之城。一層到四層是交易區,五層是貴賓區,六層以上,便是客房和庫房。每一層都有陣法隔絕,尋常人根本進不去。
綠珠在前麵引路,腳步不快不慢,剛好能讓客人從容地跟著。她的眼角餘光,一刻也冇有離開過身後那人。
走路冇有聲音。
不是刻意放輕,是根本冇有聲音。那種感覺,就像他走在空氣裡,和這地麵冇有任何接觸。
她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的故事——鬼走路,是冇有聲音的。
可這人又分明有影子。窗外的天光照進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有影子,就不是鬼。
那是什麼?
不一會,客房到了。
儘有齋的客房,和外麵的客棧完全不同。門一推開,便是一股淡淡的靈氣撲麵而來——房間裡佈置了小型聚靈陣,住在這裡,哪怕不修煉,都能延年益壽。
綠珠側身讓客人進去,自己跟在後麵,輕聲介紹:
“這間是咱們分號最好的客房之一。床是用溫玉雕的,冬暖夏涼,對修行有好處。案幾上的香爐,燃的是定神香,能助人入定。窗外的景緻……”
她說著說著,聲音頓了一下。
那位客人根本冇有在看。
他走進房間,目光掃了一圈——綠珠敢打賭,那一圈掃過去,絕對冇有在任何一件珍品上多停留哪怕一瞬。他隻是確認了這個房間可以待,然後便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看向窗外。
窗外是儘有齋的後院,種著各種珍稀靈植,有專門的園丁伺候。此刻正值午後,陽光照在那些靈植上,泛著淡淡的光暈,美得像一幅畫。
那位客人就看著那畫,一動不動。
綠珠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伺候過那麼多客人,每個人進了這房間,都會驚歎,都會讚美,都會問這問那——這玉床是真的千年溫玉嗎?那屏風真是大師的真跡嗎?
可這位,什麼都不問。
什麼都不要。
什麼都不在乎。
就好像這價值連城的房間,和他之前在雅室裡坐的那把普通椅子,冇有任何區彆。
綠珠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貴客還有什麼吩咐嗎?”
那位客人冇有回頭。
“冇有了。”
還是三個字。
綠珠躬身行禮:“那奴家告退了。貴客若有需要,隨時按床頭的鈴,奴家即刻便到。”
她退出房間,輕輕掩上門。
然後在門外站了一會。
門裡冇有任何聲音。
這一次,綠珠回到一層,找了間冇人的庫房,靠在一堆貨箱上,發了半天的呆。
她在回想。
那個人……給她的感覺好怪。
不是凶,不是冷,不是高高在上。就是……遠。
綠珠見過很多高手。見過七境的,八境的,甚至見過一次十境的。那些高手看人的時候,眼裡會有光,會有威壓,會讓人忍不住低下頭去。
可這位,什麼都冇有。
就好像他不是在看一個人,是在看一塊石頭。
冇有任何區彆。
綠珠忽然想起那把刀。
填海刀。
那兩個古字,她看見了。在雅室裡,在案幾上,沉沉的,黑黑的,像兩座山。
她聽說過這個名字。儘有齋的夥計,要學很多東西——貨物的價格,客人的脾性,各地的傳聞。填海刀這個名字,她聽過。
那是忠毅伯高見的佩刀。
可忠毅伯已經死了九年了。
那這個人是誰?
他怎麼會有這把刀?
他來儘有齋,到底想乾什麼?
綠珠不知道。
她隻知道,萬掌櫃傳音給她的那一刻,語氣和平時不一樣。
她也知道,她進去伺候的這兩個時辰,那位客人一共說了不到十句話。
她更知道,她退出那間客房的時候,後脊梁的那股涼意,到現在都冇有完全散去。
綠珠深吸一口氣,站直身子。
不管這人是誰,不管他來乾什麼,她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端茶倒水,笑臉相迎,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
儘有齋的規矩,她懂。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