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母親開始學習如何扮演“陳太太”的角色,跟著禮儀老師學習用餐禮儀、社交辭令,甚至開始接觸一些簡單的慈善事務。她像一塊被投入陌生水域的海綿,努力吸收著一切,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與這個環境更相稱。陳先生待她依舊溫和體貼,但那種體貼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將對方視為所有物的掌控感。
我冷眼旁觀,像蟄伏在陰影裡的獸,耐心等待著時機。
母親那個秘密,像一根無形的絲線,連接著她與我,也連接著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陳先生。這根線,脆弱,不光彩,卻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某種自主權的途徑。
我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樣,用言語去刺激或暗示母親。
生存的壓力,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提醒著我們現實的窘迫。弟弟新學期的學費、日益增長的生活開銷、以及那種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屈辱感,都是最好的催化劑。
我隻是在恰當的時機,將這些問題,用一種平靜的、陳述事實的語氣,擺在母親麵前。
“媽,弟弟下學期的學費單。” “媽,李助理說,莊園這個月的日常開銷賬單……” 我從不抱怨,也不哀求,隻是讓她清晰地看到,我們看似光鮮的生活之下,那份搖搖欲墜的依附關係。
壓力之下,母親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勉強,眼神裡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的、被生活逼迫的惶然。她與陳先生之間那種看似和諧的關係,也因為這無法宣之於口的現實壓力,蒙上了一層微妙的陰影。
終於,在一個陳先生出差未歸的下午,母親將我喚到她的房間。她坐在那張昂貴的梳妝檯前,冇有看我,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真絲手帕。 “禕禕……”她聲音很低,帶著難以啟齒的羞愧,“你陳叔叔他……最近公司忙,有些開銷,我……我不好總向他開口。”
她冇有明說,但我懂了。
她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裡。動作很快,帶著一種做賊般的心虛。 “這些……你先拿著,該交的學費交了,你也……買點自己喜歡的。”她飛快地說完,便轉過頭,看向窗外,耳根通紅。
信封很沉,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份量。我冇有立刻打開,隻是捏了捏那厚度,然後平靜地揣進口袋,點了點頭。 “謝謝媽。” 我的語氣冇有欣喜,冇有激動,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彷彿這隻是完成了一場早已約定的交易。
母親看著我,眼神複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關於廉恥,關於尊嚴,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消散在充斥著香水味的空氣裡。
她揮了揮手,示意我離開。
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麵那個虛幻的繁華世界。我坐在書桌前,纔將信封裡的東西倒了出來。
不是零散的鈔票。是幾遝簇新的、用銀行封條捆好的百元大鈔。它們靜靜地躺在光滑的桌麵上,鮮紅的顏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油墨和紙張特有的、略帶辛辣的氣味,混雜著新鈔票那種獨特的挺括感,撲麵而來。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摸它們。紙質堅硬,邊緣銳利,彷彿帶著一種能割傷過往的鋒利。
這就是錢。
是能買來招娣身上那種光滑綢緞裙子的錢。 是能堵住那些嘲諷“廉價運動服”目光的錢。 是能讓弟弟不用再為學費發愁的錢。 是能讓我和母親,在某個時刻,擁有那麼一點點說“不”的底氣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