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陳先生的財富,並非僅僅停留在母親口中模糊的“有錢”,或者是我之前打聽到的“產業大亨”幾個字上。它像一張無形而細密的大網,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我們在這個陌生城市生活的方方麵麵,具體得令人心驚。

我們住的這個小區,看似普通,後來我才從物業經理過分殷勤的態度中得知,整個小區最大的控股方,背後隱約就是陳氏集團的身影。我們那套房子,並非租賃,而是直接過戶到了母親名下——一份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的“禮物”。

假期漫長,母親似乎安於這種被圈養起來的平靜,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裡看電視,或者學著用新買的智慧手機。弟弟則被送去參加一個昂貴的暑期夏令營,據說是為了“開闊眼界”。而我,成了陳先生展示其財富與“慷慨”的主要對象。

他並未親自出麵,一切經由一個姓李的、四十歲左右、總是穿著合身西裝、笑容無可挑剔的助理來完成。

李助理第一次登門,開著一輛黑色的、車標是一個帶翅膀的字母“B”的轎車,線條流暢而沉穩,與小區裡其他車輛格格不入。他彬彬有禮地遞上幾張製作精美的會員卡——市中心最高階商場的頂級VIP,一家需要預約的、隻對特定人群開放的私人俱樂部,甚至還有一張本地新開業、號稱擁有米其林星級廚師的法餐廳貴賓卡。

“陳先生吩咐了,連禕小姐有任何需要,或者想去哪裡走走,隨時可以聯絡我。”李助理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滑得冇有一絲褶皺。

起初,我隻是試探性地使用這些特權。

我再次踏入那家高階商場,這一次,直接亮出了那張黑色的VIP卡。瞬間,我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光環籠罩。之前那些還帶著審視目光的導購,此刻臉上堆起的,是近乎諂媚的熱情。她們不再推薦當季流行款,而是直接引我到安靜的VIP室,奉上香檳和依雲礦泉水,然後小心翼翼地捧出尚未公開發售的限量款,或者從保險櫃裡取出鎮店之寶級彆的珠寶。

我買下了一條價格標簽上數字讓我暗自吸了口涼氣的裙子,不是因為多麼喜歡,隻是想看看那張卡的極限在哪裡。結果,李助理隻是微笑著刷卡、簽字,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李助理還會安排一些“活動”。比如,帶我去一個隱匿在舊式洋房裡的畫廊,那裡正在舉辦一位新銳藝術家的畫展。畫廊主人親自接待,用我聽不懂的專業術語講解著那些扭曲的線條和刺目的色塊。我裝作饒有興致地聽著,心裡卻在想,這些畫是否抵得上陳先生給母親的那筆“安置費”。

又比如,他安排司機(並非李助理本人,而是另一位沉默寡言的專職司機)送我去一個私人馬術俱樂部。在那裡,我穿著專業的騎裝,在教練的指導下,笨拙地試圖控製一匹據說血統高貴的溫血馬。馬蹄踏在柔軟的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馬糞、皮革和草木的混合氣味。我看著那些從小浸淫在此的富家子弟嫻熟的身姿,感覺自己像個誤入豪華宴會的灰姑娘,即便穿著水晶鞋,也難掩那份格格不入。

最誇張的一次,是我隨口提了一句夏天蚊蟲多。第二天,李助理便派人送來了一整套某個瑞士頂級品牌的驅蚊係統和空氣淨化設備,並安排了專業人員上門安裝調試。那個小巧的、設計極簡的機器運行時幾乎無聲,隻是默默地釋放著據說含有天然香茅成分的、若有若無的清新氣息。母親看著這一切,眼神裡除了驚訝,更多了一種不安的敬畏。

這些超出我以往認知的消費和體驗,像一場盛大而持續的金粉雨,不斷沖刷著我的感官。它們確實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和虛榮的滿足。走在街上,我手中的最新款手機,身上的名牌衣物,甚至身後偶爾會悄然跟隨的、那輛黑色轎車的影子,都成了無聲的宣告,宣告著我與過去那個穿著碎布裙子、蹲在田埂上看螞蟻的女孩,已然雲泥之彆。

陳先生的意圖昭然若揭。他用這種無邊無際的、幾乎可以滿足任何物慾的“慷慨”,在我周圍築起了一座黃金的牢籠。他希望我沉溺於此,安分於此,將他視為唯一的依靠和救世主,從而徹底磨滅掉我可能存在的任何不該有的心思,比如,覬覦他那更為龐大的商業帝國,或者,僅僅是擁有不屬於他掌控的、獨立的人生。

我配合地扮演著被物質馴化的角色,臉上適時地露出驚喜、滿足,甚至一點點被“寵壞”的驕縱。但在那些獨自一人的深夜,躺在柔軟得過分的床上,聽著窗外這座城市陌生的夜籟,心裡那片冰冷的湖,卻從未被這些金粉真正覆蓋。

我知道,這一切繁華,如同那個私人俱樂部裡昂貴的水晶吊燈,光芒璀璨,卻冰冷易碎。

它們不屬於我,我隻是一個暫時的、被允許站在燈下的觀賞者。

李助理又一次送來當季新款的服飾畫冊時,我微笑著接過,指尖拂過光潔的紙頁,心裡卻在冷靜地計算著,陳先生為我“投資”的這一切,與他所想要換取的東西相比,是否劃算。

這個假期,在極致的物質包圍下,變得格外漫長,也格外清醒。金粉之下,掩蓋的是更為**的交易和更深沉的掌控欲。而我,在這片金色的迷霧中,努力保持著視線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