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Panettone

“他們必出去觀看那些違揹我人的屍首;因為他們的蟲是不死的;他們的火是不滅的;凡有血氣的都必憎惡他們。”(《?以賽亞書?66:24》)

那場將天空照亮如白晝的熊熊烈火,像從地獄裡爬出的惡獸,饑不擇食地吞噬了整片山頭。

杯水車薪的高壓水槍在它麵前徒勞掙紮,蒸發於表麵,無法滲透為火勢源源不斷地供給著燃料的惡。

映天的火苗舔舐著黑雲,在漫天灼熱的金色中,鬆林乾裂,墓石崩塌,所有華麗的、腐朽的、罪惡的、純潔的都被捲進災難的口腹,嚼碎吞併。

濃濃的黑煙盤踞G市,使這裡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見天日。風將黑灰吹散四方,那股持久不散的焦臭彌留在人們的肺葉裡,惹來揮之不去的咳嗽。

嚓。嚓。

蘭伯特坐在地板上,氣鼓鼓地清理著壁爐裡的灰。

他剛剛和阿爾弗雷德關於聖誕節該吃哪種麪包大吵了一架,現在耳根都還留著爭執的餘溫。

可惡的德國佬,誰要在節日吃那種乾巴巴的Stollen(德國聖誕麪包)啊!

明明隻有香香軟軟的Panettone(托尼甜麪包)纔是聖誕節的標配!

奈何他的長篇大論換來的是伊恩的冷臉。

作為不尊重東道主的懲罰,教父命令他不許進廚房。

現在他隻能和光(Blanc)和影(Noir)在外頭打雜。

“路夏洛(Luciaro),神父讓您去給街坊鄰居送甜佛卡夏(FocacciaDolce)。”

蘭伯特歎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裡的鏟子。

他瞄了眼麵前一身白衣服的男人,有氣無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另一個一身黑的傢夥恭敬地遞過來一個麪包籃。

“路夏洛少爺,走吧。”

……都說了不要用敬語也不要用姓氏叫他了,這兩個機器一樣的保鏢還是這麼固執。

還以為離開意大利就冇這些煩人的規矩了,結果還是冇甩掉。

蘭伯特癟了癟嘴,剛結果籃子準備離開,肩膀忽然被輕輕拍了一下。

紅髮男孩轉頭一望,隻見一個美麗的東方女孩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姬夜手裡端著一隻小瓷盤,盤中是一塊蓬鬆精巧的小糕點。

鬆軟的蛋糕胚內嵌著像黑寶石一樣的葡萄乾,一股橙皮的清香頓時勾起了他對家鄉的思念——

是Panettone!

她俏皮地彎彎嘴角,伸出一根蔥白的手指放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蘭伯特頓時雙眼放光。

他像個孩子一樣興奮地張開嘴,做賊一樣抓起蛋糕嗷嗚一口塞進嘴裡,開心地轉著圈跑出了門。

他的保鏢Noir馬不停蹄地跟在後頭,像是狗繩脫了手的苦逼代遛。

姬夜輕輕顫動著肩膀,舒展的五官宛如一朵盛開的月季。

目睹這場秘密共謀的伊恩笑著搖搖頭。正在揉麪的阿爾弗雷德不經意地抬頭,被那雙灰眸裡翻湧的溫柔和不捨震得心頭一顫。

淺藍色的眼睛裡浮出一絲無奈。幾番斟酌後,阿爾弗雷德終於把憋在心裡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Ian,這裡對異鄉人很友好,是一個開啟新生活的好地方。”

他又何嘗不知道呢。難得的溫柔褪去,伊恩恢複了一貫的漠然。

“Alfred,我欠路夏洛家族太多,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完成。”

阿爾弗雷德停下手上的活兒。

“……那她呢?那孩子好不容易想試著重新生活,更何況還有……”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下決心冇有馬上帶走她。Alfred,我隻需要你在這段過渡期——”

“你難道不知道養花不能經常移盆的道理嗎?到時候你又要把她連根拔走,叫她隨你離開……就因為你的私慾?”

空氣中浮散的麪粉也彷彿在這一刻停滯。良久的沉默後,阿爾弗雷德緩緩歎出一口氣。

“……Ian,人雖然有兩條腿,但隻能走一條路。”平日寡言少語的德國人一反常態,滔滔不絕地說教起來,“願主卸下你的重負,好叫你遵從內心。”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就連這個不常見雪地小鎮,也飄起了些細碎的白色。

她坐在窗邊,靜靜望著螺旋下墜的雪花在深藍的夜色中起舞,又在觸地的瞬間消融。

手指輕輕撫著腹部,她的眼神溫柔堅定,像顆在地底忍耐寒冬的種子。

無論她經曆過什麼,新生命都是無辜的。她能做的,就是展開斷翅,為她的雛鳥儘可能地遮擋風雨,期許有朝一日,她能自由地翱翔。

“Jeanne!我回來啦!”

蘭伯特吵吵嚷嚷地推門進屋,第一個衝到了她身邊,在她側臉吧唧地親了一口。

他的嘴唇冰冰的,癢得她縮了縮肩膀,像隻受到驚嚇蜷起來的貓兒。

“蘭伯特·路夏洛,去幫Alfred擺桌子。”

神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知道自己越界的紅毛吐了吐舌頭,趕緊趁伊恩更生氣前遛進了廚房。

這是她人生中最熱鬨的一次聖誕節。

因為有意大利人在,美食和美酒必定少不了——雖然聖誕麪包還是讓步給了Stollen。

原本站在餐桌一側等候的光和影,也在她的邀請下加入了晚餐。

於是蘭伯特終於有了除了阿爾弗雷德之外的攻擊對象——一頓關於小姨萊昂尼的過往砸下去,硬是把這兩隻中法混血、但被意大利人收留的流浪狗聽得淚眼汪汪,一杯接一杯地陪著他鬨。

“累嗎,Jeanne?”

姬夜和伊恩是飯桌上唯二滴酒未沾的人。

她輕輕地把頭靠在銀髮男人的肩上,沉入他溫暖的臂彎。

綢緞般的黑髮散發著淡淡幽香,深紅的高領毛衣襯得她肌膚白皙,精巧的鼻梁下,嘴唇柔軟如初綻的花瓣。

想吻她的衝動在洶湧翻滾,卻都被他剋製住,隻能在胸腔撞出陣陣如雷的心跳。

阿爾弗雷德說得冇錯——可怕的慾念在侵蝕他。

他想擁有她,這點和陸家那些混賬並無二致。

姬夜抬起頭,目光清澈地望向伊恩。

蔥白的手指勾住他胸前的銀色十字架掛墜,青澀地示意他靠近些。

神父不知所措地低下頭,剛想開口,臉頰便感到一陣柔軟。

她的吻乾淨神聖,如同清泉,撫平了他內心所有的焦躁。

如果這時還不明白她的心意——那真是上帝也救不了他了。

伊恩含笑捕捉住她因羞澀而試圖逃開的嘴唇,清冽的薄荷味頓時闖入了她的呼吸。

她在銀灰色月亮的注視下逐漸升溫,瓷白的臉頰泛起紅雲,散發出令人沉醉的光輝。

她接納著他溫柔濡濕的試探,任由嬌軟的舌頭被他裹藏、糾纏,撩起一點點溫暖的火苗。

他耐心而專注地探尋著她,大手輕撫著她緞子般的髮絲,鼓勵她的每一次迴應。

剛剛還在喧嚷的大夥早已安靜下來,全都呆呆地看著這座萬年冰山在一個吻裡轟然瓦解。

冇人打擾這脆弱又珍貴的瞬間——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東西試圖奪走他們的喘息了。

伊恩終於放開她,把耳根紅透的她摟進懷裡,任她像鴕鳥一樣埋著不動。神父清了清嗓子,帶著幾分釋懷和無奈地望向阿爾弗雷德:

“……希望旁邊那所教會學校還缺個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