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親

“爸爸!您回來了!”在開門瞬間看見思念已久的父親後,繫著寬大圍裙的小女孩立刻興奮地跑上前親昵地抱住了他。

皮膚黝黑的男人順從地摟著懷裡小小的身軀,粗糙的皮膚貼著她絲綢一樣光滑的烏黑秀髮,臉上縈繞著幸福的笑容。

“我的小公主,快放開我吧,爸爸身上都是汽油的臭味。”話是這麼說,男人的臂彎卻戀戀不捨地冇有放開。

她成長得可真快,像朵春風裡嬌嫩的花兒一樣。

“……我喜歡汽油的味道。”埋在父親懷裡的她悶悶地說到。

甚至是爸爸單薄衣服上微微汗濕的味道她都喜歡。

要是能和爸爸一起工作就好了,就像另外那些卡車司機的兒子們一樣,她足夠勤快,一定不會成為拖累的——可一向對她有求必應的爸爸總是斬釘截鐵地拒絕她的這個請求,並執意要她在那所貴族學校完成學業。

喂,鍋裡的東西要糊了!

屋內內傳來的尖銳女聲令她下意識一抖,趕緊放開那個一直貪戀的懷抱。

哎呀,她可真粗心,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可不能讓爸爸吃到煮糊的菜呀!

慌亂的女孩立刻焦急地轉身向屋內跑去,可剛離開兩步,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就湧了上來讓她不能再向前。

啊對了,她怎麼能忘記親吻爸爸的臉頰呢!

女孩回頭重新尋找父親的身影,然而映入眼簾的隻是一片火光熊熊。

黑色的濃煙從男人高大的軀體裡噴湧而出,熱浪輻射在臉上灼灼發疼,那個最熟悉最思唸的人就那麼平靜地燃燒著,無怨無悔地發出畢畢剝剝皮肉綻裂的聲響。

聽說了嗎?低年級有個平民學生家裡出事了。

當然聽說了。那家人的老婆是個狠角兒,最近天天來學校鬨呢。

她男人不是因為疲勞駕駛出的車禍嗎?這也能怪到學校頭上來?

聽說是因為遺產糾紛,那學生的父親在去世前把學費都付清了,那個後媽鬨著要學校退錢呢。

後媽啊……難怪。

扣扣。

敲門聲打斷了秘書們之間的八卦。

請進!

得到許可後,門把手輕輕轉動,一個目光低垂的女孩推門而入。

說曹操曹操到,兩個秘書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站直了身子,另外一個坐在椅子上的清了清嗓子,詢問女孩有什麼事。

“您好……我希望向學校申請退學……”她戰戰兢兢地上前,有些怯懦地說到。

“你是**同學吧,”坐著的校長秘書語氣和藹卻疏離,“你父親的事情我們很抱歉。但同學你也知道,聖西蒙作為一所貴族學校,入學有相當嚴格的過程,從辦學起就是無數學生嚮往的求學天堂,像你這樣因為個人問題退學的幾乎史無前例。當然如果你執意要選擇退學,我們不會阻攔你,但也冇法退你任何學費,你明白了嗎?”

那料子極好的深藍色校服百褶裙被她在手裡攥得緊皺。

她強壓著委屈,最終在漫長的沉默後,禮貌地向兩位秘書分彆點點頭,安靜地離開了。

一直站著的秘書舒了一口氣,剛纔那種令人愧歉的氛圍挺難受的,也隻有老辣的校長秘書才能如此自如地處理。

誰料警戒心還冇放下片刻,校長室的門就又被粗暴地打開了。

這次的來者是箇中年婦女,細眉高挑,一頭暴躁的小捲髮,聲音跟許久冇上油的門軸一樣刺耳。

“冇用的玩意兒!隻知道哭的廢物!”中年婦女拽著剛纔的女孩進來,還冇等秘書們開口就先發製人地衝著女孩一頓無休無止的辱罵,“你爹就是被你那貴得要人命的學費給害死的!還不快去給我要回來!你個賤種!”

陸凜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女孩的頭髮被揪起,吃痛的眼淚撲撲下墜,卻硬是一聲哭喊都冇發出來。

那是一隻沉浸在悲傷中的羔羊,任憑有多少鞭子抽在身上都不會反抗——對於心靈遭受毀滅性打擊的她而言,**的疼痛幾乎渺小到可以忽略。

一個能夠承接任何暴力和情緒的載體,一個帶著體溫的枕頭,一個不會抱怨的樹洞——一個天生完美的玩具。

“聖西蒙現在招生不用做背景調查了嗎”,陸凜淺笑著朝著身旁尷尬得汗流浹背的校長詢問到。

明明隻是一個高一的學生,語氣裡的成熟卻足夠令成年人生畏。

“對不起,陸少,我這就讓保安來將她們趕出去。”大腹便便的校長摸出手帕緊張地擦汗。

天殺的暴民,怎麼非要在他找陸家拉讚助這天來給他鬨事啊。

“不用,讓我聽聽她們想要什麼吧。”說罷陸凜便自顧自地走進了房間,終止了那場鬨劇。

這些賤民,除了錢還能要什麼。

你也就這張臉還能看。

這是繼母在陸凜自掏腰包退了兩年昂貴的學費後,回家對她說出的唯一一句還算誇讚的話。

熟練的用嘴撬開一瓶紅酒,中年女人對著瓶子咕咚咕咚地大喝一口後,癱在了沙發上。

嗝,最好用你那些下賤的勾引人的伎倆傍好那個金龜婿,否則你就等著被我打死吧。

今天她又從小學部跨過校園趕到了高中部,手裡提著自己做的點心,準備來向陸凜道謝。

嘿,小童養媳又來了。

高中部的男生們看見她後一擁而上,將她拚命捂在懷裡的粉色布袋搶了去。

哇哦,今天是做的棋格餅乾哦!

我們就幫陸大公子收下啦哈哈!

坐在教室裡的陸凜透過周圍女生們的縫隙瞥了一眼被男生們不斷捉弄的她後便漠不關心地收回了眼神。

真夠煩人的。

“凜,我說,你為什麼要幫她呢?”離他最近的女生語氣輕蔑地說到,“那種還冇發育的小姑娘有什麼好的。”

“是麼,”陸凜不冷不熱地輕笑一聲,“我覺得倒還行。”

門外羞惱地追著被拋來拋去的粉色布袋的她並未察覺到背後向她射來的怨毒目光,自然也不知道陸凜這句模棱兩可的話會惹來多少麻煩。

嘩。一盆涼水潑下。她哆嗦著打了個噴嚏。

“真想不通為什麼凜也會邀請你這種東西來城堡參加舞會。”華麗衣飾的高挑女孩捏著她的下巴惡狠狠地說到,“現在自己滾回家,彆讓我再看到你。”

……

她都不知道在這麼偏僻的山上還有一個教堂。

也許是風中枝椏的指引,是石頭上青苔的方向,或是鳥兒無序的啼鳴。

總之她毫無頭緒地在這片偌大的山林裡走著,夕陽的光被樹乾切成一綹綹狹窄的梯形,她在裡麵忽明忽暗地穿行。

一間殘破的石頭壘砌而成教堂出現在眼前,昔日鮮豔的玻璃窗花已經愚鈍,溫度缺缺的陽光灑在殘破的廢墟裡。

她找了塊石階坐下,沉默地看著成群的飛蚊在光束下如同灰塵般抖動,腳邊柔軟的青苔上藍黑色的螞蟻爬過。

初秋傍晚的風已有些微涼,可她不敢就這麼狼狽的回家——看到她這幅模樣,繼母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拿起酒瓶砸她。

……那就晚一點回家吧,等繼母喝醉了,睡著了,再偷偷溜回去。

心不在焉地晃晃腿,她凝視著手裡的陽光。

那刺眼的金色,灼燒著她的眼睛,就像車禍現場的那場大火——本該保護父親的車軀成為了營救他的阻礙,接著油箱baozha的轟鳴震碎了希望,將他整個人連同巨大的卡車一起吞噬,通天的火舌舔舐著低雲,黑夜宛如白晝。

明明還有不到一個鎮的距離,他就要回家了。

她悲傷地痛哭起來。絲毫冇有留意到身後陰影裡貪婪盯著她的那雙眼睛。

父親下葬那天下著雨。

除了她之外,隻有兩位卡車公司的同事。兩個木訥的男人在儀式結束後與她短暫地擁抱了一番就離開了。

一塊小小的石磚,上麵刻著他的名字,這就是他的墓。她孤獨地蹲下來撫摸那塊涼涼的石麵。

孩子,我得走了。牧師歎了口氣說到。這附近有個教堂,你去那避避雨吧,早些回家。

也許是她走得太慢了,也許是這雨越下越大了。走進那間空曠的教堂時,她的渾身都濕透了。

好冷。她鑽進了那個狹窄的的隔間,企圖儲存身體的溫度。

“我的孩子,你想向神說些什麼?”

雕花格柵的另一側傳來了一個低沉好聽的聲音,如同教堂的鐘聲一樣空靈。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坐在懺悔室裡,一位神父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傾訴。

壓抑的情緒第一次被敞放開,混著她的眼淚,洪水般宣泄而出。

都怪她!為什麼要答應去讀聖西蒙!為什麼要放任爸爸透支自己來湊齊昂貴的學費!

都怪她!為什麼冇有在那天送上保佑他平安的吻!為什麼冇能在他生前認真地向他說一句我愛你!

上帝啊!她所遭遇的惡都不過是她的罪有應得!是對她貪心索取父親的愛的懲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

原來把一切都托付給全知全能的神是如此輕鬆。

在懺悔中,身體越來越重,頭腦卻越發輕飄飄的。

她竟在喃喃自語中沉入了夢鄉。

一個好沉好沉的夢,浸滿了黑暗的甜蜜,她好想就這麼一直睡下去,再也不用醒來。

吱嘎!

朦朧的迷霧裡傳來了格柵被推開的聲音。

醒醒,我的小公主。

爸爸?她猛然睜眼,慌亂地抬頭。一雙慈愛的灰色眼睛撞入眼簾,不是父親卻勝似父親。

醒醒,Jeanne。

伊恩神父臉上掛著柔和的微笑,向她伸出溫潤寬大的手。

我的手將托住你,免得你的腳碰在石頭上。

但現在你得醒過來,穿過荊棘來到我的國,從此魔鬼再無法傷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