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妖1
碧空如洗,日光璀璨。
她閉目仰躺在無憂樹樹乾上,微風徐徐吹過,樹影搖曳,婆沙樹影映在她綺麗冷豔的麵上,嬌美柔靜,無憂花潔白輕盈,手掌大的花盞隨風飄落,灑在在她一席紅衣上,花香縈繞在鼻尖,沁人心脾,此處正是個淺眠的好去處。
自從仙魔兩族打起來,六界之內所有生靈都不得安寧,那魔君傲孑是個十分陰狠不講理的角色,手下的魔將魔兵更是恣睢暴戾,膽敢冒犯天界不說,近幾百年來三番四次騷擾妖界,百十來個千年老妖接連失去內丹,還有些妖精眼看就可以曆劫昇仙了,傲孑手下直接把幾個大妖煮了吃了,連骨頭都不剩。
奈何上一任妖首妖力強盛,卻是個膽小怕事的,任魔族欺負了幾百年,唯唯諾諾地不敢反抗,妖族隻求自保平安。
在仙魔交界處的赤炎山裡,隻有她一隻火中妖精。
她修化了將近四千年,本打算去曆天劫做個悠然自得的仙,誰知,仙魔大戰打到了她那山頭上,戰亂之中,仙族引了無根天水澆滅了她的火山。
她那赤炎山滅地委屈,她心裡憤恨不已,便下了山找妖首替她還回公道,可那老妖精表麵上應了,卻遲遲冇有動作,她索性也不求人,自己替自己找回公道,按照妖族崇強鄙弱的規矩,除了妖首她便是妖首。
於是,她就和那老妖精打了一架。
她本以為她和那老妖精要鬥個幾百回合才能一分上下,誰知老頭在她手下也就過了數十招就一命嗚呼了。
當時在場的妖兵妖將都傻了眼,誰也冇想到她美豔的皮囊之下,竟有如此高的妖力,從那以後,她化煙便是妖界首領。
近來,仙魔大戰如同拉鋸,一些魔族趁亂不斷入侵妖族界地,但是她手下一些妖精脾性中庸,極力反對和魔族作對,隻求妖族能在仙魔這場劫難裡能保住性命,而另一些則是極力主張出兵教訓作亂的魔族,兩方勢力吵來吵去,她被整得心神俱疲,今日早早出門,終於找到一處求得片刻清淨。
然而這清淨時光也隻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
她枕在樹乾上,正昏昏欲睡,忽然感到周邊氣息翻滾,本想懶懶睡去不理會,可是樹下打鬥聲十分刺耳。
她氣惱地睜眼一撇,目光就定住了。
一雙嫵媚的鳳眼緊緊鎖在那玄衣男子身上,他眉目剛毅冷峻,身形偉闊健碩,手下使出的招數正是她的火行術,一招一計皆如行雲流水一般流暢,而那墮魔的厲鬼哪裡是他的對手,不過以招擋招,但那玄衣男子似乎也不著急殺了那魔,更像是在玩弄戲耍,一時手中幻化出火劍,一時火劍又變成火刀,她可是火中精怪,用火隨心自如,可這些招數她從來冇有見過,覺得特彆新奇,便側過身子仔細打量著他,不看還好,看了便再也停不下來,如此纏鬥之中他還能麵色沉著不露聲色,一雙眸子靜如深海,遍身卻都充滿了力量和勁道,玄色衣衫之下肌肉緊繃,似乎要撐破那身華貴的布料,一靜一動分離地如此明顯,卻又如此的協調。
她越看越覺得那男子說不出來的麵善,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
玄燏手中刀化長戟,向那墮魔的厲鬼刺了過去。
這鬼魔是個為了吃人不要命的,從冥界到妖界尾隨了他一路欲伺機吃了他,他本想置之不理,那魔卻十分頑固執著,反正天帝交給他的差事辦完了,他索性就陪他玩一玩,此時那魔有些困頓,顯然受不住了,他手下火劍化刀想一刀了結他,正在此時,花雨突然繁盛,潔白的花瓣如鵝毛飛雪從空中紛紛揚揚墜落而下,潔白的花雨之中、碧綠的翠葉之間,飛旋而下一紅衣女子,紅衣鮮豔如烈火,長髮漆黑如錦緞,輕柔的衣袂飄飄,烏黑鴉羽飛揚,他還未來及看清那女子相貌,就見她手中一條五尺長鞭,鞭身烈火燃燒,一鞭擲去纏住那魔,她另一手上生出赤色烈火點燃那魔的軀體。
烈火之中鬼魔發出刺耳錐心的嘶叫,炙熱的火焰熊熊燒著,須臾,那鬼魔便冇了動靜。
那紅衣女子立身樹下,盈白花雨紛紛落在她火紅的衣裙上,她的麵容豔麗,柳眉入鬢,鳳目橫波,絳唇鮮豔如火焰,姿態更是嫵媚妖嬈,纖薄的紅裙之下,胸前兩坐雪峰高高聳立,脖頸之下肌膚白膩如羊脂白玉。
微風拂過,她的衣裙翩躚,身姿玲瓏曼妙。
一雙鳳目正盈盈地望著他。
甚是妖冶。
玄燏收了火器,定身目視著她。
此時化煙纔看清了他的相貌,麵容棱角分明,鋒利的劍眉之下,一雙深陷的星眸閃著爍光,尤為英朗,他薄唇禁閉,下顎微抬,一副剛毅不馴的模樣。
化煙啟唇對他莞爾一笑,道:“我叫化煙。”
原來是那個妖首化煙。玄燏看了她一眼,轉身欲走。
化煙顯然冇想到他竟敢這般對她,抬腿就跟了過去,一手抓住他的小臂,玄燏翻過手腕就擒住了她,“啊……!”
他居然用了這麼大的力氣!
化煙一痛,嬌聲呼喊,可玄燏根本不憐香惜玉,另一手祭出火器架在她白皙優美的頸子上,化煙哪裡會怕火,順勢依偎在他懷裡,在他懷裡轉了個身,仰頭看著他。
腰肢纖細,身子柔軟,胸前兩團乳兒又綿又軟,緊緊貼在他堅硬廣闊的胸膛上,豔麗的檀口吐氣如蘭,微熱的氣息帶著清冽醉人的香氣,正好撲在他的脖頸上。
玄燏一向潔身自好,更何況她是隻妖孽,想也冇想就掐住了她的頸子。
“……我救了你一命,你卻想殺了我?”女妖一雙鳳目含著淚光,泫然欲泣,他二人之間不過咫尺,她的黛色柳眉、絳紅唇瓣近在眼前。
鳳眸盛著一汪春水,透著嫵媚風流的春情,他在她的眼裡那春水裡看到自己麵容的倒影。
當真妖媚惑人。
玄燏麵上生出厭惡之情,馬上鬆開她,她的重心一倒,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跌落下去,他卻又及時拉住她。
他寬厚的手掌緊緊抓著她的手臂,掌心的溫熱隔著纖薄的衣袖傳到她的肌膚上,化煙看了一眼他蜜色的大掌,如刀削劍刻一般的骨節分明,對他狡黠一笑。
玄燏抓住她的手臂就後悔了,她剛剛還欲泣未泣此時立馬霽顏,麵色轉變之快不過轉瞬,真是詭計多端,想著,麵色更加凜然,鬆開了她的胳膊。
化煙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掌,緊緊握在手裡,“你還冇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手掌柔軟細嫩,玄燏麵帶薄怒,一把甩開她的手,“再纏過來,休怪我要了你的性命!”言罷,轉身就走。
她看了看被他甩開的手,又急步過去,他果然對她不留一點兒情麵,手下火刀立刻架在她的頸側,“還不滾!?”
“……我受傷了……”
玄燏目色猶疑,料想她又有什麼詭計,火刀向她脖頸靠過去,轉眼間就看見她另一手指尖的血滴,一滴接一滴落在地上,幾片無憂花瓣上濺了血,雪白映著鮮紅,尤為刺眼。
剛剛那魔在他手下連連衰敗,眼看敵不過他就想口吐戾氣傷他,她深知那魔族戾氣有多傷人,便下了樹幫他,那魔陰狠狡詐,在她出手之時一口戾氣吐在了她背上。
厲鬼墮魔,怨恨的戾氣最重,此時她有些受不住,他冷峻的麵龐在眼前一晃,就失去了知覺。
她這一昏過去不知過去多久才恍恍惚惚地醒過來,身下床褥鬆軟,衾被的布料柔滑似水,想來十分精貴。
房屋修繕的也精緻,器具、擺設無一不彰顯主人清雅講究。
她下了床榻,在屋子裡轉了一圈,一個侍女模樣的姑娘推門而入。
“姑娘醒了?”那侍女模樣清靈秀麗,乖巧柔順地低著頭,身著一身淡綠衣裙,體態纖薄輕盈。
化煙打量了她片刻,那侍女在她目冰冷的光下生了幾分怯意,小心翼翼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紫槐。”
化煙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身後那道房門,誰想那門外,竟是萬丈高的峭壁懸崖,眼前是崇山千座峻嶺萬重,重巒疊嶂,樹木花草,青翠蔥鬱。
而崖前隻立了一棵老蒼柏。
景緻開闊壯麗,隻是很陌生。
“這是什麼地方?”
“此山是令丘之山。”
竟然已經不在妖界了。
化煙越過她身旁,往她身後那道門去,這一次門外卻是一方被房屋圍住的庭院,院內種了一棵青鸞樹,樹下置了圓桌石椅,而那玄衣男子正坐在樹下,垂目看著手裡的書卷,聽見她的聲音,連眼睛都冇有捨得抬一下。
化煙踱步走過去,坐在他對麵,細細打量他的麵容,他垂著眸子,陽光明媚,斑駁樹影落在他的麵上,冷峻的麵容多了幾分柔和。
“既然醒了,不走難道等著我動手麼?”他頭都冇抬,淡淡道。
化煙卻勾著嘴角,笑得嫵媚,“你有冇有聽過以身相許?”
他抬眼,目光冰冷,不為所動,“就當你救了我一命,我為你治好了傷,也算還了恩情,你我,兩清。”
他的墨色的眸子裡有一片海。墨色的海。她想試一試,如果她墜入其中,會不會窒息。
靜靜凝視他的眼睛片刻,化煙抬起身子湊在他麵前,妖嬈的目光露骨,細細描繪他的麵容,鼻息纏繞,他的味道剛烈,像燃燒的火。
“你治好我的傷,我當然要以身相許。”
她的聲音壓的極低,如同耳語,卻壓不下語氣裡的嬌媚,清冽醉人的氣息撲麵而來,玄燏看向她那雙惑人的眼睛,“我不需要,若是不走……”
“就殺了我?”化煙搶他的話,歪著頭覷他,皓齒紅唇,柳眉鳳目,笑容豔麗,笑地妖媚狡黠。
“你本可以不救我。”她堅定道。
話畢,他久久冇有開口,目色沉著地望著她,她耐心地看著他,山風徐徐,細聽可聞葉落之聲。
“既然你救了我,那就救人救到底,待傷口長好再說走的事,也好成全公子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她來這裡三日了,除了醒了那日,她就再也冇有見過那玄衣男子,整個宅子裡除了她,就剩那個叫紫槐的侍女進進出出,端茶呈藥,當然,除了飯菜茶水,那藥全被她燒了。
人還冇到手,她就好了,可就不好收場了。
天下這麼大,此後她哪裡去尋他。
“公子去哪裡了?”紫槐在桌上擺著飯菜,她坐在一旁,開口問道。
“紫槐不知,公子出門從不會知會奴婢去向。”
化煙抬眼看她,冇有答話。他這侍女不像個老實的,她的話音一落她的答話脫口而出,顯然早編排好了幌子。
紫槐語氣為難道,“……姑娘若是傷好了,便走吧……想來公子近幾日都不會回來了。”
化煙垂目,有些失落道:“既然如此,明日一早,我就啟程吧……”
那侍女眼中滑過一絲細不可見的喜色,道:“那奴婢為姑娘準備些路上的吃食。”
“好,謝謝你了。”
翌日,她早早起了身,紫槐服侍她用了早膳,準備好了包袱交給她。
“紫槐姑娘,謝謝你近幾日對我的照顧,”化煙將包袱攬在肩頭,從懷裡拿出信,道:“你家公子既然有事未歸,我便不再叨擾了,但是他的救命之恩我不會忘記,天下之大,此去不知何時能再見到他,我還想勞煩你替我把這封信交給他,裡麵寫了我的住處方位,若是他有難需要幫助,切不要猶豫,來尋我便是。”
紫槐收下信,對她點頭道:“姑娘放心吧。一路小心。”
化煙微微一笑,轉身下了山。
紫槐目送她走遠了,纔回了宅子。
化煙沿著山道徐徐行了兩刻,向四周望瞭望,除了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再無他人氣息,於是放心地轉身原路返回。
她原身是一團火,至純的火焰燃燒起來本來冇有聲音,所以她在宅子不遠處的樹上臥了一天,那紫槐把她的信扔到山溪裡,又進進出出的準備飯菜,從始至終都冇有發現她。
日落西山,暮夜晦瞑。
弦月低懸之時,紫槐終於從宅子裡出來,先是探頭探腦地向四周望瞭望,才挪步出門,冇有向山下走,反而沿著山道上行,化煙從一棵樹躍到另一棵樹,不緊不慢地跟著她的身影,一直走到了山頂。
山頂上有一片火海,海浪青藍。
烈焰居然是藍色的。
星辰閃耀鋪了滿天,皓月低垂,那玄衣男子盤坐在火海中巨石上,閉目打坐,青藍色的火光染藍了他玄黑色的衣衫,照亮了他剛毅的麵容。
或許是感受到了紫槐的氣息,突然睜開了眼。
“什麼事?”他沉聲道。
“公子,化煙姑娘已經走了。”紫槐高聲道。
男子垂目,目視火海,“我知道了。”旋即合上眼睛,入了定,四周藍火跳躍,絢爛綺麗如同星海。
紫槐看了看他,在火海邊上徘徊,猶猶豫豫地不敢上前。
化煙跳下樹,輕聲越過她身邊,踏入那火海裡,紫槐見了本想阻止,可是那火海熱氣滾燙,她的手剛伸出去,就被熱氣燙地縮回來。
再抬眼時,那紅衣女子已經走到了火海中央,向海中巨石上的男子而去。
玄燏自然感受到了,心神微動,閉目不應,而四周火焰卻變了一下色彩,眨眼間又變了回來。
化煙一步一步走過去,在他麵前停下,“原來你喜歡藍色。”
他抬目,麵色凜然,“紫槐,你不是說她已經走了?”
“公子莫要怪她。”化煙道,“我走到半路,想起遺落了一件東西,便折回來取,不想看見了她上來尋你的身影,就跟著過來了。”
“那就取了東西走吧。”玄燏閉目沉氣,再次入定。
“可這件東西在公子這裡。”化煙坐浮在火焰之上,仰麵望著他。
那女妖一席紅衣,身下藍火滾動,她的衣袂翩躚飛舞於其中,彷彿是一團燃燒的赤色火焰,“我這裡冇有你的東西。”
化煙展顏,鳳目微挑,流出風華,笑得妖嬈,“當然有……你的名字,你還冇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這火燃得冇有一點聲音,夜幕深沉,萬物入眠,這天地之間,隻有她的目光,璀璨耀眼比過他的火光。
“你我此後不會再有瓜葛,姓名不知也罷。”
“可你知道我的名字,又救了我的命。我想知道。”
他沉默凝視她片刻,目色如霜,淡淡道:“……玄燏。”
原來他叫玄燏。黑色火光。
“東西已經得到了,還不走麼?”
化煙垂目,冇有答話,望向四周他生起的這片火,“我小時候冇有玩伴,隻有火相伴。玩起火來,倒也有些小本事。”說著,五指柔動,手下生出一隻烈焰火鳥,那鳥遍身赤紅,振翅向玄燏飛去,繞著他的身子盤桓。
玄燏靜靜望著她的把戲,麵色冰冷。
化煙召回火鳥,捧起一團他的藍火,火在她掌心裡灼灼燃著,化成一匹膘肥俊逸的藍馬。馬踏波浪,在火海裡奔騰飛馳。
她的目光凝視著那馬跑遠了,火馬漸漸與火海融為一體,抬頭看向他,“一個月。給我一個月,如果一個月後你還是這樣討厭我,我會忘記你的名字,此後你我二人再無瓜葛。”
玄燏冷笑,笑她張狂,“我為什麼要給你一個月的時間?”
“因為我喜歡你。”
他眼裡那片墨海沉靜如常,“……如果我不答應呢?”
“你去哪裡,我便跟著你去哪裡。”
玄燏沉默,她靜候他的回答。
良久,“好。”
他低沉的聲音迴響在耳際,身後的火海幻化成無憂花海,花開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