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趙氏帶著秦嬤嬤以及幾名仆役，領著顧婉嘉和孟芙清一起出門。

長街晨光融融，江冠禮身著月白暗紋錦衫，帶著一名小廝候在府門外的大榕樹下。

小廝懷中抱著兩隻食盒，另有一竹筒玫瑰蜜露。

遠遠望見趙氏一行人出了府門，他就領著小廝迎上前。

行走間衣料漾開極淡的暗紋光澤，腰間雙魚玉佩隨著步伐晃動，不顯張揚又自有一番貴氣。

他目不斜視，先朝趙氏拱手深揖：“師母。”

趙氏一怔，唇角隨即漾開笑意：“冠禮，怎來得這樣早？先前說好，咱們在鋪子裡碰麵就是。”

江冠禮輕描淡寫，恭敬地回道：“今日醒得早，乾脆就提前過來了。

貿然等候，還望師母不要見怪。

來的時候剛好路過點心鋪子，順手準備了些點心和玫瑰蜜露，可以路上消遣。”

身側小廝這時上前，將懷中的食盒和竹筒遞了過去。

秦嬤嬤上前伸手接過。

食盒外壁印著清晰的榮記字號，城中誰都知曉榮記點心一票難求。

趙氏不動聲色掃了一眼，心底卻是透亮。

這哪裡是剛好路過，分明是特意準備的，那醒得早隻不過是托辭。應當是顧慮她帶著幾位姑娘出門，身邊缺少男丁照應，特意趕來接應。

到了府門外也不派人遞話通傳，就這樣等在府門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般麵麵俱到，除了敬重她這個師母，怕也是因為看重孟芙清。

趙氏掃了眼身後的外甥女，麵上笑意愈濃：“難得有心了。”

說著往早停在一側的馬車走去，騰出給年輕人說話的機會。

“哇，是榮記的點心，我最愛這個，快讓我瞧瞧！”

顧婉嘉跟在趙氏身後，一身水粉色海棠羅裙，雙環髻簪著細碎珠花。見趙氏往前走，目光就落在秦嬤嬤手中的食盒上。

她伸手想去掀蓋子，鬢邊鮮亮的海棠珠花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一抬頭，撞見立在跟前的江冠禮，想起母親反覆叮囑出門要守規矩，又把手收了回去。

江冠禮瞥見那簇鮮活的海棠珠花輕輕晃動，收回目光，朝顧婉嘉拱手：“四姑娘。”

顧婉嘉矜傲的抬著白皙下巴，習慣性用眼角看人，餘光瞥見一旁的孟芙清，當即換了神色，淺淺一笑，露出皓齒，嬌嬌糯糯屈膝回禮：“江公子。”

江冠禮垂眸，目光在她麵上短暫一停，很快移開，瞧不出半分心緒起伏，轉而看向孟芙清，語氣溫潤有度：“孟姑娘，許久未見。”

許久未見這句話，放在這等情景中，仔細品味，倒是能品出幾分不同。

孟芙清走在末側，一身菸灰色襦裙，袖口淺繡幽蘭，外罩月白褙子，通身上下素雅乾淨，唯有發間一支芙蓉玉釵靜靜垂落。

聽見問候，她微微抬眼，隨即垂落視線，守禮屈膝：“江公子安。”

漫兒在身後看著男才女貌，隻覺格外相配，忍不住低低抿嘴一笑。

江冠禮聞聲回頭，略帶疑惑看向漫兒，孟芙清也順勢側目。

漫兒落落大方朝他行禮：“江公子安，奴婢漫兒，是我們家姑孃的貼身丫鬟。以後有什麼事，您可以吩咐奴婢。”

接著壓低了聲音，悄悄道：“尤其是關於我家姑孃的，比如姑娘嗜甜。”

孟芙清冇料到漫兒如此膽大，初次與江冠禮碰麵，就直白說出自己的喜好，撮合的心思簡直一覽無餘。

瑩白麪頰浮起淡淡緋色，不是含羞，隻是窘迫難堪。

她側目望向漫兒，眼尾捎上一絲輕淺的嗔責，縱然心緒起伏，周身氣度依舊沉靜自持。

江冠禮麵色一怔，隨即揚起溫和笑意，並冇有覺得這番話冒昧，反而鄭重朝漫兒頷首。

“多謝漫兒姑娘告知，我記下了。”

孟芙清看著江冠禮這副好脾氣的模樣，一時之間也有些無可奈何。

畢竟在府門口，還當著眾人的麵，她不好再多說什麼，隻能垂著頭往馬車走去。自身後望去，尚能窺見耳尖染著一層淡淡的粉白潮紅。

江冠禮一直落後她半步，不疾不徐跟隨著。

晨光籠罩二人，晨風捲動衣襬，衣袂輕輕相纏，瞧著格外繾綣曖昧。

就在這時，府門處傳來動靜。

“世子爺離府！”

話音剛落，內裡便傳來腳步聲。

提前得了吩咐的馬奴牽出三匹駿馬，靜立大門一側等候。

顧衍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帶，帶著長樾、長風龍行虎步自門內走出，長樾與長風二人手中各自捧著禮盒。

趙氏連忙領著眾人止步回身。

江冠禮與孟芙清一併退至道旁，垂首靜立，等候顧衍先行。

論府中名分，顧衍是侯府世子；論朝堂品階，他更是身居高位的禁軍統領。即便趙氏身為長輩撞見，也要禮讓在先。

顧衍目不斜視，步步走來。

江冠禮無意撞見顧衍，隻覺得比起上次在水榭裡坐著輪椅的模樣，如今傷勢痊癒，能夠正常行走的顧衍氣場愈發凜冽。

像一柄出鞘利劍，鋒芒逼人，不好惹，也讓人更加羨慕。

等顧衍走近，江冠禮心底繃緊，斂去周身從容，恭謹又帶著幾分忌憚地拱手行禮：“顧世子。”

顧衍輕嗯了一聲，根本冇有看江冠禮一眼，亦不在乎他為何一大早就出現在府門口。

不過邁出府門時，他本無意細看，卻還是看到了。

孟芙清同江冠禮立在一處，衣角相貼，姿態親近。少女耳尖泛著淡淡的粉潮，連耳上珍珠耳墜，都失了幾分光彩。

進展倒是挺快，隻是發間依舊簪著那支芙蓉玉釵。

倒是不聽勸，惦著舊人，又接納新人，這般貪心。

與他本不相乾。

以顧衍的身份，不搭理江冠禮那纔是常態，一句嗯就已經紆尊降貴。

顧衍的視線也冇有半分停留在孟芙清身上，可還是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香，惹得心情煩悶。

他看向趙氏，麵上倒是端正行禮：“二嬸。”

趙氏含笑開口：“衍兒這是要去東源王府？”

“嗯。”

顧衍頷首，隨即不再出聲。

趙氏和這位天驕侄兒本就冇有什麼話可說，她知道對方性情冷淡，自己平日見到他都心生拘謹。

聽見顧衍應聲，她就打算就此緘口，等著顧衍先行離開。

冇想到顧衍今日反倒主動，又開口問了一句：“二嬸這是要去往何處？”

趙氏下意識如實作答：“去民城街巷交口，交接清娘開設醫館的鋪麵。”

顧衍淡淡點了下頭。

就在趙氏以為他還要再說幾句時，他卻又上徑直走向馬匹，翻身而上。

臨動身時，目光漫不經心地再次掃過人群，當觸及那抹安分垂首而立的身影時，勒緊韁繩，收回視線。

長樾、長風緊隨其後，一行人策馬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