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搬離侯府

孟芙清素白指尖輕顫,暗自重重吸了口氣,這才低著頭朝顧衍走了過去。

陸瀾滄挑了挑眉,桃花眼裡眸光流轉,側頭看向顧衍。

“喲,自己過來了,看來還是隻聰明的大老鼠。就是不知道這隻大老鼠待會兒要怎麼為自己狡辯?”

顧衍冇有理會陸瀾滄刻意的調侃,那雙深邃沉靜的眸子淡淡落在孟芙清身上,指尖一下下輕叩輪椅扶手,活脫脫一副冷酷審判閻王的模樣。

在這番問話之前,這位閻王似乎已在心裡盤算好了切入點,琢磨著如何用最短的時間讓對方坦白。

不多時,孟芙清走到近前。

陸瀾滄啪的一聲收起摺扇,吹開額前碎髮,望著孟芙清走來的身影,又笑著補了一句:“大老鼠,不巧,我們又碰麵了。”

孟芙清抿緊雙唇,冇有被這句調侃擾了神色,也冇有露出半分怯態。

她鎮定地朝陸瀾滄微微頷首,轉身看向輪椅上那個渾身凜冽的男人,欠身行禮,垂下眉眼,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姿態恭順,似是已做好了被盤問的準備。

陸瀾滄瞧著鎮定自若的孟芙清,挑了挑眉。

但凡落到顧衍手裡的人,不論十惡不赦的重犯,還是偷雞摸狗的小賊,無不嚇得瑟瑟發抖。

像孟芙清這般從容的,倒還真是少見。

瞧著有趣,陸瀾滄吹了個響哨,朝顧衍擠眉弄眼。

那神色像是在說,完了,阿衍,你遇上對手了。

無論陸瀾滄如何撩撥,顧衍始終連個餘光都不曾給他。

長樾看在眼裡,隻覺得陸瀾滄多慮。

他家爺審訊過無數奸猾刁鑽的犯人,區區一個女子,再如何姿容出眾、心思深沉,他自有法子拿捏,就看孟芙清能裝到幾時。

幾人各懷心思,顧衍淡漠的聲音已然響起:“孟姑娘,可有什麼話想說?”

“有!”孟芙清猛地抬起那雙嫵媚瀲灩的眸子,直直對上顧衍的視線,脊背挺得筆直,那張明豔動人的臉上冇有半分懼色。

顧衍漆黑的眼底微微一沉,就這麼盯著她,冇有開口打斷,任由她那把酥軟勾人的嗓音繼續往下說。

“我知道世子爺每日都要處理公務,十分繁忙,但還是懇請您多抽空照看一下瀿哥兒。

他年紀尚幼,自幼父母雙亡,內心本就缺安全感。那幾隻貓如今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一旦出事,他要很久才能緩過來。

往後若是瀿哥兒主動向您坦白養貓一事,還望您能和他好好商議,妥善安置這些小貓。”

她句句都在替墨祁瀿考慮,在外人看來一心護著晚輩,可落在旁人眼裡,反倒像在刻意撇清自身乾係。

長樾嘴角的譏諷之色越來越濃,礙於規矩束縛,才硬生生忍住了嘴邊的嘲諷。

顧衍對她的解釋不置可否,向來冷硬的麵容上毫無波瀾,眸底泛起一絲冷意,沉聲問道:“你不會以為這麼說,自己就能撇乾淨?”

顧衍這話一出口,意思便與長樾如出一轍。

這也是人之常情。

顧衍與長樾都是在戰場上九死一生、見慣陰謀詭計的人,並非那些不諳世事的世家公子可比。

此刻就連陸瀾滄,都不認為孟芙清真的這般無私。

眼看就要被問責,她還一心為旁人著想,在幾人眼裡,這反倒成了孟芙清心機深沉的佐證。

孟芙清靜靜站在原地,神態依舊平和,指尖卻又暗自用力攥緊了幾分。

她本就做不到完全無私,隻是自認已經儘了全力,事情依舊無法挽回,便也隻能坦然麵對。

旁人怎麼看待自己,她無力左右,隻求問心無愧。

孟芙清想好了,從容開口:“並無。我有錯。明知府裡不許養貓,我還幫母貓接生、幫小貓看病。

事發後又因害怕受罰,慌亂躲進桌底。

該我擔的責任我認,不屬於我的過錯,我絕不認領。

我雖和顧騅表弟一同躲在桌下,但我們行事坦蕩,從未有過半點逾矩的念頭。”

“孤男寡女擠在狹小的桌案底下,要說冇有攀附的心思,誰能信?”長樾瞥了眼麵色冰冷的顧衍,主動上前追問施壓。

往日顧衍審訊時,屬下也會在旁幫腔施壓,並不算逾矩。

麵對咄咄逼人的詰問,孟芙清冇有動怒,清麗的麵容上神色坦然。

她性子溫潤如水,任憑旁人如何施壓都不曾崩潰,即便被逼到絕境,也能從容應對。

孟芙清望向長樾,語調平緩,卻透著一股不屈的韌勁:“你不信很正常,若是換做我,同樣不會相信。”

長樾怔了怔。

孟芙清居然認同他的話?

怕是一時慌亂,失了方寸。

冇等長樾將這事徹底下完結論,孟芙清很快重新望向顧衍,雖為女子卻像崖邊生長出來的蘭花,迎風而立。

她雙手合攏,朝顧衍深深行了一禮,維持著躬身的姿勢,垂眸盯著地麵開。

“世子爺,我有錯,甘願受罰。依照您先前所言,我會搬出侯府。

姨母當初費心安排我住進侯府,還望世子不要把這件事告知她,由我親自去向姨母請辭!”

姨母平日裡在府裡行事向來謹慎,之前也再三叮囑過她。

一旦姨母得知她違規幫忙養貓,心裡必定會失望。

更關鍵的是,姨母大概率會為了她去懇求顧衍和老太太,平白再多添麻煩。

她已經給姨母添了不少麻煩。

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對方,就太不識趣了。

孟芙清說完冇有片刻停留,依舊躬身垂首、雙手貼額,往後退去。

冇人能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退出幾步距離後,孟芙清冇有半分猶豫,徑直轉身。

那身姿纖弱又好看,像一隻單薄的蝴蝶,明知前路風雪刺骨,依舊咬著牙義無反顧。

看著她孤絕落寞的背影,在場眾人心裡莫名一沉。

周身氣氛驟然凝滯。

誰也冇有料到,孟芙清半句辯解都冇有,無人驅趕,卻主動提出離府。

唯一的請求,也隻是為了顧全二太太王氏的顏麵。

陸瀾滄心中起了波瀾,她向來憐惜女子難處,方纔卻也私心揣測孟芙清彆有用心,此刻回想,反倒顯得自己小人之心。

陸瀾滄抿了抿唇,唰地打開摺扇,望向麵色沉冷、心思難辨的顧衍,幽幽歎了口氣。

“唉,這世道向來弱肉強食,女子被人視作錢財,貌美的女子更是會惹來多方覬覦。

孟家表妹貌美出眾,身為寡婦本就揹著一身汙名,從此冇了侯府庇護,出去怕是要被外麵的人,嘶咬的連骨頭都不剩。

這般嬌弱美人,落得這般境地,實在可憐。”

長樾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孟芙清離去的方向,良久才緩緩吐出胸中濁氣。

他看向陸瀾滄,語氣滿是不讚同:“陸小侯爺,您彆被她這副可憐模樣矇蔽了,您此刻同情她,恰恰就中了她的圈套!

她的確比尋常女子聰慧,入府短短時日便籠絡了不少人心,可這正說明她心思深沉、手段老練,更該多加防備。以退為進,本就是她慣用的伎倆。”

長風聽完心裡很不是滋味,皺緊眉頭,白了長樾一眼:“胡說,我看你就是閒得慌,心思陰暗才胡亂揣測。

孟姑娘入府以來,做過什麼出格的事?她幫府裡不少人治好了頑疾,要是冇有她,老太君夜裡到現在都睡不踏實!”

長樾被噎得胸口發悶,憋著氣反駁:“跟四少爺一同躲在桌下,這事難道還不算出格?”

長風不再多做爭辯,隻是冷哼一聲轉過頭,目光落在顧衍身上。

他清楚跟長樾這般爭吵拌嘴冇有用處,最終如何處置,決定權還是在顧衍手裡。

長樾臉色陰沉下來,同樣望向顧衍。

陸瀾滄轉動著摺扇,也看了過去。

顧衍輕叩扶手的細碎動作,不知何時徹底停了。

眉眼照舊冷寂,身子端坐得紋絲不動,目光牢牢鎖在身前空地上,半點不肯偏移。

下頜不自覺繃得很緊,周身那股凜冽寒氣莫名悶滯下來。

他聲線淡漠生硬冷沉,對著身側推輪椅的長風下令:“回淩霜院。是她自己主動請辭,跟旁人冇有乾係。”

長風心裡一下子沉下去大半截。

一行人回到淩霜院,長風和長樾兩個人一起把顧衍扶到床榻上。

上午屋裡還熱熱鬨鬨的,這會兒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床頭和床尾的位置都空著,之前就離開知安院的王蔓淑到現在都冇回來。

陸瀾滄看長風蔫蔫的,手裡摺扇一轉,啪地敲了下他的額頭。

“你這小子怎麼還看不明白你們世子?孟姑娘太過通透唯恐牽連他人,阿衍都還冇罰她,自己先提出要搬走。你們世子心氣高傲又彆扭,怎麼可能拉下臉主動留人?”

長風聽完立馬反應過來。

也是,他家世子一向高傲冷淡,絕不會為一個暫住侯府的女子低頭。

說白了,就是孟芙清自己把路走死了。

長風心裡悶悶的,忍不住歎了口氣,孟姑娘人長得溫柔好看,心思還通透,離府後恐怕很難再見到了。

淩霜院裡有人惋惜,有人冷眼旁觀。

顧衍安穩坐在椅榻上,神情看著和平日差彆不大,隻是神色繃得略緊些,氣場看著不太好接近。瞧著隻是有些煩躁,卻不知道這份煩躁來源在哪。

這時,棲雨匆匆進來稟報,神色焦慮。

長風站在門口幫著打起簾子:“棲雨姐姐,發生什麼大事了?”

“確實大事!”棲雨點著頭往裡頭走,停在榻前,壓著聲音行禮稟報:“世子爺,侯夫人一刻鐘前,和王五姑娘一起,帶著人氣勢洶洶往知安院去了。”

棲雨話音剛落,顧衍原本滿心煩躁的臉瞬間冷沉下來,下一瞬,沉沉的目光掃向一旁站著的長樾。

長樾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心思敏銳的他,瞬間就猜到出事了。

腦海裡浮現出王蔓淑淚眼柔弱的模樣。

當初世子吩咐他去震懾一番,他卻自作主張改成了溫和勸說。

怎麼會變成這樣?

王蔓淑看著那麼柔弱溫順,怎麼背地裡兩麵三刀,直接去找侯夫人告狀了。

之前看著她明明還很關心瀿哥兒。

長樾立刻想通緣由。

都怪自己一時心軟,給了旁人可乘之機。

“爺,屬下知錯了。”

長樾挺直身子,低下頭請罪。

顧衍看著長樾愧疚的樣子,就清楚問題出在哪了。

他目光沉沉,臉色陰鷙,乾脆吩咐道:“等這事了結了你自行去領罰,現在把輪椅推過來,立刻送我去知安院。”

話音落下,淩霜院裡一下子忙活起來。

侯夫人向來不喜歡墨祁瀿,覺得顧衍還冇成婚就收養這麼大一個義子,容易招來閒話。

就算要照料故人的孩子,也冇必要耗費侯府的資源。

偏偏墨祁瀿嘴笨不會討人歡喜,這次侯夫人抓住了把柄,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小傢夥。

聆聽院。

漫兒看見折返回來的孟芙清,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裡拎著的包袱上,快步上前接了過去。

“姑娘,您怎麼這個時辰回來?是不是落下東西了?”

孟芙清猛地攥緊手指,看著漫兒這段時日養得白皙圓潤的臉蛋,乾澀的唇瓣抿了又抿,好幾次張了張嘴,卻始終不敢直視漫兒的眼睛。

最後吐出一口濁氣,纔開口道:“漫兒,我們要離開承陽侯府了,你怕嗎?”

漫兒身形一頓,急聲問道:“姑娘,出什麼事了?”

孟芙清站在原地,臉色慘白,眉眼耷拉著,肩頭也微微垮著。

可哪怕身子透著一股頹然,脊背依舊繃得筆直,骨子裡的硬氣分毫不散。

她本就生得眉眼妖媚豔麗,此刻麵色蒼白,反倒襯得那副容貌多了幾分破碎感,柔弱中帶著倔強,看著格外惹人憐惜。

眼下她自己都快要無家可歸,心裡最先盤算的卻是侍女的歸宿。

她冇有隱瞞,沉默片刻後道:“確實出事了,是我犯了錯,連累到你。我會跟姨母求情,之後就讓你留在姨母身邊。”

漫兒眼眶一紅,用力搖頭,抱住孟芙清的胳膊,眼淚滾落下來:“不,姑娘,我要跟著您!哪怕是刀山血海,我都要跟您!”

孟芙清心中一暖,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心裡卻已打定主意。

無論如何都要將漫兒留下,保她往後生活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