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晉懷孕七個月的時候，一天早上起來，陳婉茵覺得有些頭暈。

她沒當回事，隻當是昨夜沒睡好。扶著床沿站起身，剛走了一步，腳下忽然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前栽去——

“格格！”

順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她的心砰砰直跳，臉都嚇白了：“格格！您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陳婉茵扶著她站穩，閉了閉眼，那陣暈眩過去了。她搖搖頭，聲音有些虛：“沒事，就是有些頭暈，可能昨夜沒睡好。”

順心卻不放心，扶著她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色。看了一會兒，她的眉頭皺起來：“格格，您臉色不太好。要不……奴婢去正院給您告個假，今日不去請安了？再請府醫來瞧瞧？”

陳婉茵本想說不必，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想了想，點點頭：“也好。”

順心服侍她躺回床上，蓋好被子，便匆匆出了門。

很快陳婉茵被診出身孕了，兩個多月。

訊息傳到正院。

這讓福晉鬆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她的壓力太大了。

自打上次宮宴上皇上說了那番話，她便一直懸著心。她催促府裡其他人生孩子，可這麼久過去，一個動靜都沒有。

她總覺得王爺看自己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奇怪，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懷疑。

她怕。

怕自己落得景仁宮皇後那樣的下場。

如今，陳婉茵懷孕了。

不管是誰，隻要懷孕了，就能證明她沒有把控子嗣，就能證明她是賢惠的，是容得下人的。

福晉撐著身子坐起來，臉上浮起笑意，那笑意比往日真誠了幾分。

“好，好，”她連說了兩個好字，對素練道，“傳話下去，陳格格晉位庶福晉待遇，從今日起，月俸、份例都按庶福晉的來。她身孕未滿三個月，不宜勞累，讓她好生歇著，不必來正院請安了。”

素練應了，轉身出去傳話。

她也知道福晉最近的壓力，如今這陳格格懷孕正是好訊息，既是漢女不會威脅到福晉，也能消除王爺對福晉的誤會。

————

弘曆下朝後聽到這個訊息就徑直向陳婉茵的住處走來。

“茵茵，本王聽說你懷孕了！”

人還沒到，聲音已經傳了進來。

陳婉茵正靠在床頭，手裏捧著一盞溫水，慢慢地喝著。聽見這聲音，她抬起頭，便見弘曆大步跨進門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她放下茶盞，作勢要起身：“王爺——”

弘曆已經走到床邊，一把按住她：“別動，別動，躺著就好。”

陳婉茵便沒再動，隻是抬著頭看他，唇角微微彎著。她看了一眼屋裏站著的丫鬟們，臉微微紅了紅，低聲道：“王爺~”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嗔意，像是在說：還有人呢，不要叫得這麼親密。

弘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揮揮手：

“都下去吧。本王和你們格格待一會兒。讓前院把本王的早膳拿過來，本王陪你們格格吃。”

丫鬟們應聲退下。

順心走在最後，臨走前還回頭看了陳婉茵一眼，那眼裏滿是歡喜。

門關上了。

屋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弘曆在床邊坐下，握住陳婉茵的手。那手軟軟的，涼涼的，他握在掌心裏，輕輕揉著。

“茵茵，”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聽到你懷孕的訊息，你不知道本王有多高興。”

陳婉茵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那亮光是真的，不是裝出來的。

她當然高興。

她要有孩子了。

這是她上輩子渴求了一輩子都沒能做到的事情。

她在宮裏待了一輩子，看著別人生孩子，養孩子，抱孫子，她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活到九十二歲，最後死的時候，身邊隻有順心一個人。

如今，她要有孩子了。

有了孩子，就算以後自己再次被皇上遺忘，那也算有了一個寄託。她不會是一個人，不會孤孤單單的，不會在漫漫長夜裏隻有自己一個人。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卻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她看著弘曆，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鼻音：

“王爺，妾身也很高興。”

弘曆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軟了軟。他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那觸感細膩柔軟，像上好的絲綢。

“頭三個月最是危險，”他的聲音溫柔極了，“你又是第一次懷孕，什麼都不懂。最近先別去請安了，回頭本王和福晉說一聲。”

陳婉茵聽了，輕輕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柔柔的，帶著幾分乖巧，幾分懂事。

“四哥不用擔心，”她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福晉仁善，已經說了讓妾身近日不必去請安。還給妾身提了庶福晉的待遇呢。”

弘曆點點頭，態度隨意得很。

“你為本王開枝散葉，她是福晉，這是她應該做的。”

他說得那樣自然，那樣理所當然，彷彿福晉做這些事是天經地義的，彷彿她的辛苦、她的付出、她挺著七個多月肚子還要操持府裡大小事務的勞累，都是應該的。

她看著弘曆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福晉是他的結髮妻子，為他生兒育女，此刻還懷著七個多月的身孕。可在他嘴裏，不過是“應該做的”四個字。

福晉或許隻有死了，才能成為弘曆心中完美的“妻子”。

她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再抬起頭時，那眼裏又是滿滿的溫柔和依賴。

“四哥，”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你今日不用去衙門嗎？”

弘曆搖搖頭：“告了假，特意來看你的。”

他說著，又握緊了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看了好一會兒。

“茵茵，”他的聲音低低的，“你說，是阿哥還是格格？”

陳婉茵想了想，柔聲道：“妾身不知道。四哥想要阿哥還是格格？”

弘曆笑了，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隻要是茵茵生的，阿哥格格都好。”

弘曆滿目柔情，已經替陳婉茵考慮到了她的以後。

他清楚自己不是什麼長情之人。這些年來，他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他愛過，寵過，可那愛意和寵意，能維持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新鮮勁兒過了，便漸漸淡了，忘了，想不起來了。

茵茵那樣乖，那樣軟，那樣依賴他，把他當作天。他看著她那雙眼睛，便忍不住想對她好些。

既然這樣，那就趁著還有情的時候，給她留個保障吧。

有個阿哥，將來她老了，也有個依靠。就算他不來了，就算他忘了她，她也有兒子可以倚仗，不會被人欺負，不會像她剛入府時那樣，連個丫鬟都怕。

陳婉茵聽了，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王爺，孩子未來都是會成為別人的妻子，別人的丈夫的，和妾身共度餘生的隻有王爺，所以王爺纔是嬪妾的依靠。”

不管她心裏想什麼嘴上一定要說好聽的。

弘曆是個溫柔又絕情的人。

說他溫柔，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女人確實不錯。

隻要不觸犯他的利益，就算在後宮做了什麼惡，隻要你有手段，能瞞得住他，或者能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都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讓你重新爬起來。

說他絕情，是因為他不可能真的愛上任何人。

女人，於他而言，不過是妝點江山的點綴。他愛的時候是真愛，可那愛意能維持多久，全看他自己的心情。

新鮮勁兒過了，便像扔一件舊衣裳一樣，隨手丟在一邊，再也想不起來。

他不會真的愛上誰。

可他的溫柔，卻是真的。

隻要你是他的女人，隻要你不觸犯他的底線，他就會給你一份溫柔。這份溫柔不一定能持續多久，可在它還在的時候，它能讓你過得好，能讓你在府裡有立足之地，能讓那些拜高踩低的人不敢欺負你。

她要的，就是這份溫柔。

弘曆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沒做什麼承諾。

但這就夠了，陳婉茵要的就是他的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