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金玉妍的出現倒是讓弘曆新鮮了一陣子,再加上青櫻的主動爭寵也讓弘曆新鮮,蘇綠筠也是溫柔小意的伺候著。

如此一來,陳婉茵這裏便冷清下來。

算起來,已有一個多月沒見到弘曆了。

——

夏日漸深,窗外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叫得人心頭髮燥。好在茵蘿軒院子裏那叢竹子長得茂盛,綠蔭遮了大半扇窗,屋裏倒還陰涼。

陳婉茵在小書房裏作畫。

她穿著月白底的夏衫,料子是輕薄的紗,綉著淺淺的蘭草紋,袖口寬大,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頭髮挽成簡單的髻,隻用一根碧玉簪子綰著,鬢邊碎發被汗水微微沾濕,貼在臉頰上,顯出幾分慵懶。

桌案上鋪著一張宣紙,她提著筆,細細描著。

順心拿著雞毛撣子,在書架前慢慢掃著。那書架是黃花梨木的,做工精緻,如今已經填滿了四分之一。

書脊朝外,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有詩集,有畫譜,有遊記,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話本子。

都是這兩個月裏弘曆命人送來的。

說是讓她先看著,以後有什麼有意思的書,他再給送來。

順心掃著書架上的灰,眼睛卻時不時往陳婉茵那邊瞟。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到底沒忍住:

“格格……”

陳婉茵沒有抬頭,筆尖依舊在紙上細細勾畫,輕輕“嗯”了一聲。

順心放下雞撣子,走到桌案前,壓低聲音道:“格格,王爺已經很久沒來咱們這兒了。”

陳婉茵的筆頓了頓,隨即又繼續畫。

順心見她不為所動,急得往前湊了湊:“要不然……奴婢去前院送些點心吧?就說格格親手做的,讓王爺記起咱們來。再這樣下去,茵蘿軒怕不是要被忘掉了。”

陳婉茵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柔柔的,帶著幾分笑意,像是在看一個心急的孩子。

“怎麼,”她的聲音依舊柔和,“你在外麵受氣了?”

順心放下手中的東西走到桌案前搖搖頭:“那倒不是,就是……就是大家的態度都變了。”

“以前奴婢去膳房,或者去領月俸的時候,那些人都笑著管奴婢叫‘順心姐姐’,搶著把事給辦了。如今……”

她撇了撇嘴:“如今玉香堂那邊纔是香餑餑呢。那個麗心,才得臉呢。奴婢一去,膳房那些人都是客客氣氣的,讓奴婢等一會兒,先把玉香堂的事情辦完了,才輪到咱們。”

玉香堂,便是金玉妍的住處。

陳婉茵聽了,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她低下頭,繼續描著筆下的畫,聲音依舊軟軟的:

“等一下又何妨?”

順心一愣。

陳婉茵的筆尖在紙上細細遊走,聲音不緊不慢的:

“左右王爺之前發過話,他們是不敢短了茵蘿軒的吃用的。金格格那邊,如今王爺正在興頭上。這個時候去把王爺截走,那不是反叫王爺更唸叨她嗎?”

她抬起眼,看了順心一眼,那目光裏帶著幾分通透:

“青福晉那邊,連福晉都沒辦法。你說,我又能做什麼?”

順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婉茵重新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不如靜心等待。有時一動,不如一靜。”而且花了大價錢準備補品弘曆能吃嗎?最後還不是落到奴才肚子裏,有那個還不如我自己吃呢。

順心不明白自家主子講的這個大道理,但是聽陳婉茵這種語調就知道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隻能結束這個話題。

然後陳婉茵繼續描畫,停下筆仔細看看感覺如何。

就在這時——

“王爺駕到——”

院子裏傳來一聲通傳,緊接著是腳步聲,由遠及近,進了正廳。

順心的眼睛瞬間亮了,歡喜道:“格格,王爺來了!奴婢去把王爺迎過來!”

說完,她一陣風似的出了小書房。

陳婉茵放下筆,繞過桌案,理了理衣裳,走到門邊站定。

腳步聲近了,那人出現在門口。

弘曆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繫玉帶,身量修長。許是天熱的緣故,他額上微微有些汗意,卻更顯得眉眼英挺。

陳婉茵垂首屈膝,聲音柔柔的:“妾身給王爺請安。”

弘曆走過來,伸出一隻手,“起來吧。”

陳婉茵看著那隻手,把手輕輕搭上去,藉著他的力站起身,聲音依舊柔柔的:“謝王爺。”

弘曆“嗯”了一聲,鬆開她的手。

他往屋裏走了兩步,目光在書房裏掃了一圈——書架上的書多了,桌案上鋪著紙,墨還沒幹。他的目光在那紙上停了停,隨即收回,看向陳婉茵。

那語氣像是平常的詢問,可那話裡的意味,卻沒那麼平常:

“本王有些時日沒來了,茵茵也沒往前院遞些點心茶水,是在忙些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可是對本王不來的事,有怨言?”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可那目光裡,卻帶著幾分審視。

弘曆表現出了一些不滿,倒不是他多愛陳婉茵,隻是他可以負了身邊的女人,但是他要求自己身邊的女人必須滿眼都是自己。

陳婉茵的眼眶瞬間紅了。

那紅色來得恰到好處,不早不晚,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睫毛輕輕一顫,兩顆淚珠便逼在眼眶裏,將落未落,襯得那雙眼睛愈發盈盈如水。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裏帶著委屈,帶著思念,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就是沒有半分怨懟。

“妾……妾身不敢打擾王爺。”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顫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不敢說出口。

“妾身隻能自己……按照自己記憶中的樣子,把王爺畫下來。”

那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一顆。

“也好……睹物思人。”

弘曆看著那滴淚,看著她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心裏那點不滿瞬間散了。

睹物思人。

把自己畫下來,睹物思人。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裏鋪著一張畫,還沒來得及收起來。

他走過去,低頭細看。

畫上是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身姿挺拔,眉眼英武,氣勢逼人。那雙眼睛直視前方,目光深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和霸道,彷彿世間萬物都在他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