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琅嬅端坐鳳座，魏嬿婉在她下首另設一椅安然落座，高晞月也惴惴不安地坐在一旁。

唯有金玉妍，直挺挺地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麵前站著皇後身邊的素練。

素練手中捧著一部厚如磚石的《欽定宮中現行則例》，正一板一眼、字正腔圓地誦讀著其中關於妃嬪品級、儀仗、言談、應對、乃至日常起居的繁瑣規定。

她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裡迴盪，像是一把鈍刀子，慢慢切割著金玉妍的尊嚴和耐心。

魏嬿婉端起手邊的琺琅彩蓋碗，輕輕撇去浮沫，抿了一口溫度剛好的茶水，對素練道：

“聲音再清晰些，務必讓嘉妃娘娘聽清、記牢。如今這宮裡的規矩，還是太鬆懈了，才縱得一個嫻嬪敢如此放肆。本官日後定要嚴加整飭。

嘉妃娘娘來自玉氏，風俗迥異，難免有‘無心之失’。今日正好，藉著這個機會，好好補上這一課，也免得日後不小心觸了宮規，傷了咱們自己人的和氣。”

看著金玉妍這種狼狽的樣子，魏嬿婉很是高興。

金玉妍隻覺得膝蓋處傳來的刺痛越來越清晰，寒氣順著金磚縫隙鑽入骨髓。

她垂著頭，眼中是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怨毒。

什麼“無心之失”？什麼“補課”？

這分明是魏嬿婉在故意折辱她！

拿著宮規當令箭，行公報私仇、打壓異己之實！可她能怎麼辦？連皇上都……她隻能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聽下去，心中將魏嬿婉和富察·琅嬅狠狠記上一筆。

一旁的高晞月雖坐著，卻如坐鍼氈。

她不明白魏嬿婉留下自己是為了什麼。

難道是殺雞儆猴，警告自己以後要更加“識時務”？

可她覺得自己已經很乖順了啊！

對魏嬿婉恭敬有加，有什麼稀罕物事也總不忘往長春宮和魏嬿婉那裡送一份，生怕得罪了這位活閻王。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金玉妍，心中並無多少同情，隻有對自己處境的忐忑和一絲慶幸——幸好，今天挨罰的不是自己。

她這不算靈光的腦子實在想不通其中關竅，隻能惴惴不安地等待著，看魏嬿婉到底意欲何為。

她還不知道，一個對她而言天大的“驚喜”，即將降臨。

時間在素練平板的誦讀聲中一點點流逝。

富察·琅嬅麵前的茶盞續了三次水，魏嬿婉也慢悠悠地品著香茗，高晞月的屁股都快坐麻了。

終於，素練唸完了手中厚冊的最後一頁，合上冊子，垂手退到一旁。

金玉妍如蒙大赦，強忍著膝蓋的痠麻劇痛，以最恭敬的姿態伏地叩首，聲音帶著刻意營造出的誠懇與悔意：“皇後孃娘明鑒，臣妾聆聽宮規，深感皇後孃娘治宮嚴謹，魏司正教導用心。

臣妾已知錯，日後定當時刻謹記宮中法度，恪守本分，唯皇後孃娘馬首是瞻，急娘娘所急，想娘娘所想，再不敢有絲毫懈怠疏失！

還請皇後孃娘寬宏大量，饒恕臣妾此次無心之過！”

她滿心以為，這番表態加上方纔的“罰跪聽訓”，足以讓皇後順著台階下，放過她了。

富察琅嬅看向了魏嬿婉。

魏嬿婉目光沉靜而堅定。

琅嬅心中暗歎，定了定神，緩緩開口，“罷了。正如嬿婉所言，你來自玉氏，到底是對我大清的禮儀規矩、文化品行瞭解尚淺，有些疏漏，也……情有可原。”

金玉妍心中一鬆，以為苦難即將結束，正欲叩謝起身。

卻不料，富察·琅嬅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隻是，宮規要學，我大清的文化底蘊、德行教養，你更是要多加揣摩學習纔是。這關乎的，不止是你自身的言行，更關乎……皇嗣的教養。”

金玉妍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出現。

富察琅嬅繼續道，“本宮思慮再三，你既對大清禮教文化如此‘生疏’，由你繼續撫養四阿哥永珹，恐怕……

到底還是有些耽誤了永珹的將來。為永珹前程計，自即日起，四阿哥永珹，便交慧貴妃撫養吧。”

“什麼？！”

“什麼？！”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

一聲來自高晞月，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滾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皇後孃娘！您……您說的可是真的？！永珹……四阿哥，真的交給臣妾撫養？！”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她位份雖高，卻一直無子，若能撫養一個皇子，對她而言是何等喜事！她幾乎要喜極而泣。

另一聲則來自金玉妍，那聲音尖銳淒厲，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怒，“皇後孃娘！您說什麼？！永珹是臣妾的兒子！是臣妾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臣妾是嘉妃！是四阿哥的生母！您怎麼能……怎麼能把永珹交給彆人？！這不合規矩！皇上！皇上不會同意的！”

高晞月一聽金玉妍要壞她好事，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尖聲道：“嘉妃！你這是什麼態度？！皇後孃娘金口玉言，豈容你質疑？！

皇後孃娘這都是為了四阿哥好！你自己也聽到了，你連大清的宮規文化都弄不明白，怎麼教養皇子？難道要讓四阿哥也學得跟你一樣，不懂規矩，不識大體嗎？！

這樣說不得，四阿哥以後還會被人嘲笑呢，你這當額孃的，可不能這麼自私！得多為四阿哥的前程考慮考慮啊！”

高晞月是真的很想養一個孩子的，大阿哥她都錯過了，現在皇後都把機會推到她麵前了，她肯定！必須！不能錯過。

在高晞月看來四阿哥已經是她的囊中之物，所以看向金玉妍的眼神充滿了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