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西暖閣，地龍燒得暖融，驅散了冬晨的寒意。

弘曆剛下早朝，一身明黃龍袍尚未換下，正靠在暖閣的炕上閉目養神。

方纔朝堂之上，幾個先帝留下的老臣又在倚老賣老，對他革新鹽政的條陳百般挑剔，話裡話外暗指他年輕氣盛、不恤民力。

雖最終以帝王威壓強行通過了，但那份被掣肘的憋悶感依舊縈繞心頭。

他手指無意識地撚著一串油潤的迦南香念珠，思緒卻飄在如何進一步扶持自己的心腹，逐步替換那些礙眼的老朽之人。

“皇上，舒嬪娘娘在外求見。”進忠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弘曆眉頭動了一下，並未睜眼。

葉赫那拉·意歡……此女容貌才情皆是上選，初入宮時那份清冷孤高的勁兒也頗有些別緻，比起後宮許多隻知塗脂抹粉、爭風吃醋或是大字不識的女人，確實多了幾分可與之談論風月的意趣。

隻是近來，她似乎沉溺於所謂的“深情”，動輒表白心跡，反覆強調她與眾不同的“愛慕”，倒讓他覺得有些刻意和……膩味了。

他還是更欣賞她初時那種略帶疏離的冷傲。

莫名地，他腦中閃過另一個女人的臉——魏嬿婉。

永遠的公事公辦，永遠帶著一種近乎睥睨的冷靜自信，甚至……敢對他這個皇帝也時常擺出一副不卑不亢、甚至隱隱強勢的態度。

他搖了搖頭，自嘲一笑，怎麼可能人人都像她那般……背景深厚又特立獨行到近乎狂妄。

“讓她進來吧。”弘曆聲音帶著一絲慵懶與淡淡不耐。

他以為意歡又如往常一般，端著親手燉的湯羹或是新得的什麼書畫，來行那“紅袖添香”之舉，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

意歡幾乎是快步衝了進來的，今日穿著一身水綠色織錦旗袍，外罩的雪狐鬥篷都未來得及解下，清麗的麵容上滿是焦急，眼圈微微泛紅，進來張口便是：“皇上！您快去長春宮看看吧！”

弘曆這才睜開眼，看著意歡這副不同尋常、近乎失態的模樣，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坐直了些身子：“長春宮？出了何事？可是皇後身子不適？”他首先想到的是中宮。

“不是皇後孃娘！”意歡急聲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和憤慨，“是嫻妃姐姐！她在長春宮給皇後孃娘請安，因著一些口舌之爭，竟……竟讓皇後孃娘身邊的那個魏司正給當眾打了！

用的還是馬鞭！臣妾眼見著皇後孃娘也未加阻止，滿殿的嬪妃們都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臣妾無法，隻能趕來求皇上做主了！”

“什麼？！”

弘曆坐起身，手中的那串迦南香念珠脫手，“啪”地一聲脆響掉在堅硬的紫檀木炕幾麵上，繩索崩斷，深褐色的珠子“劈裡啪啦”滾落一地，在寂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驚心。

他臉上瞬間佈滿了驚愕，甚至有一刹那的茫然。魏嬿婉……打如懿？還是用馬鞭？打人手段都升級了。

震驚過後，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知道魏嬿婉行事向來果決狠辣，從掌摑到推動極刑，手段一次比一次酷烈。

但他冇想到，如今竟已到了在長春宮正殿，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動用馬鞭毆打妃嬪的地步？

意歡還在急切地陳述，言辭間充滿了對如懿的同情和對魏嬿婉“囂張”的控訴：“皇上，那魏氏不過一介宮婢，竟猖狂至此！嫻妃姐姐縱有不是，自有宮規皇後裁決，豈容她如此折辱？臣妾看不過眼，特來請皇上主持公道！”

弘曆看著她梨花帶雨、義正辭嚴的模樣，心中的煩躁感幾乎要衝破胸腔。

意歡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第一時間想的，竟不是如懿傷得多重、多屈辱，而是——這下難辦了。

他確實需要對如懿展現“舊情未忘”，這是他“重情”帝王形象的一部分，也是他平衡後宮、乃至內心深處某種情感的投射。

若對此事無動於衷，他的臉麵何在？

史筆如刀，一個連自己妃子都護不住、縱容宮女淩虐的皇帝，豈非懦弱昏聵？

可若要為此嚴懲魏嬿婉……弘曆的眉頭緊緊鎖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炕幾。

魏嬿婉背後是魏清泰，日益得用，更是即將與富察氏聯姻的關鍵人物。

她本人行事雖然狠辣，卻往往“師出有名”，讓他即便不悅，也難以從明麵上嚴加斥責……

弘曆甚至隱隱有些埋怨意歡多事，如果事後知道，他就可“各打五十大板”來彰顯自己的公正，現在意歡直接捅到了他麵前，是逼他立刻表態，難道說葉赫那拉家或者太後想要對上皇後？

意歡還在殷切地望著他，等待他“主持正義”。

殿內安靜得隻剩下鎏金琺琅座鐘輕微的滴答聲。

進忠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自己不存在，心中嗤笑，就看皇上這種衡量什麼的態度就可知，那個嫻妃不過如此，哪有傳言那種簡在帝心的樣子，師傅呀師傅，看來你是押錯寶了。

弘曆知道，無論如何，他必須立刻前往長春宮。

遲疑，就是認慫，就是默認魏嬿婉可以肆意妄為，就是他這個皇帝無能！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切換上震驚、盛怒的表情，猛地一拍炕幾，霍然起身：“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一個宮女竟敢如此膽大包天，欺淩主子！進忠，即刻備輿！朕倒要親自去看看，這長春宮今日唱的是哪一齣！”

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龍袍帶起一陣疾風。

意歡連忙擦擦眼淚，緊跟上去，心中既有搬來救星的稍定，想著這回看那個魏嬿婉如何囂張。

弘曆走在前麵，臉色鐵青，心中卻是一片急速的盤算。長春宮的局麵，該如何收場，才能既保住自己“重情重義”、“明察秋毫”的顏麵，又不至於與魏家、富察家產生裂痕，

哎~

魏嬿婉的脾氣要是能軟一點就好了。

弘曆心中掠過一絲無奈，卻不敢讓這情緒停留太久。

甫一踏入長春宮庭院，凜冽寒風裹挾著眼前的景象，便讓弘曆呼吸一窒。

庭院中央的雪地上，如懿被兩個身材粗壯的嬤嬤死死按住臂膀，外袍已被剝去，隻餘下單薄染血的褻衣，根本抵擋不住臘月酷寒。

她瑟瑟發抖地蜷縮著，裸露的脖頸和臉頰上鞭痕猙獰，褻衣破損處滲出斑斑血跡，與蒼白的肌膚和潔白的雪地形成刺目對比，看起來淒慘可憐至極。